《海上花列传》对白翻译（大结局）(2)

善卿独自踅出中和里口，意思要坐东洋车，左顾右盼，一时竟无空车往来，却有一个后生摇摇摆摆自北而南。善卿初不在意，及至相近看时，不是别人，即系嫡亲外甥赵朴斋，身上倒穿着半新不旧的羔皮宁绸袍褂，较诸往昔体面许多，朴斋止步叫声“娘舅”，善卿点一点头。朴斋因而禀道：“妈妈病了好几日，昨日加重了点，时常牵记娘舅。娘舅能去一趟，同妈妈说说话吗？”善卿着实踌躇了半日，长叹一声，径去不顾。朴斋以目相送，只索罢休，自归鼎丰里家中，复命于妹子赵二宝说：“先生一会就来。”并述善卿道途相遇情状。二宝冷笑道：“他看不起我们，我们倒也看不起他！他的生意，比起我们开堂子做倌人也差不多。”
说话之间，窦小山先生到了，诊过赵洪氏脉息，说道：“老年人体气大亏，须用二钱吉林参。”开方自去。二宝因要兑换人参，亲向洪氏床头摸出一只小小头面箱开视，不意箱内仅存两块洋钱，慌问朴斋，说是“早晨付了房钱，那还有啊！”二宝生恐洪氏知道着急，索性收起头面箱，回到楼上房中和阿虎计议，拟将珠皮、银鼠、灰鼠、紫毛、狐嵌五套帔裙典质应急。阿虎道：“你自己的东西拿去当也没什么，现在绸缎店的账一点也没还，倒先拿衣裳去当完了，不是我说，好像不对。”二宝道：“总共就剩一千多店账，还怕我没有！”阿虎道：“二小姐，你现在不急，要是没了，别说是一千多，要一块洋钱都难啊！”

二宝不服气，臂上脱下一只金钏臂，令朴斋速去典质。朴斋道：“吉林参的话，就娘舅店里去借点吧。”被二宝劈面喷了一脸唾沫道：“你要死啊，还要说娘舅！”朴斋掩面急走。二宝随往楼下看望洪氏，见其神志昏沉，似睡非睡。二宝叫声“妈妈”，洪氏微微接应。问：“要吃口茶吗？”伺候多时，竟不搭嘴。二宝十分烦躁。
忽听得阿虎且笑且唤道：“咦，少大人来了！少大人什么时候到的？楼上请啊。”接着靴声橐橐，一齐上楼。二宝连忙退出，望见外面客堂里缨帽箭衣，成群围立，认定是史三公子，飞步赶上楼去，顶头遇着阿虎，撞个满怀。二宝即问：“房里是谁？”阿虎道：“是赖三公子，不是史三。”二宝登时心灰足软，倚柱喘息。阿虎低声道：“赖三公子是有名的癞头鼋，倒真是好客人，不比史三只会空场面。你现在一个多月没多少生意，要巴结点。做到了癞头鼋，那年底也好开销。”
道犹末了，房间里一片声嚷道：“快喊大老婆来啊！让我看看，像不像大老婆！”阿虎赶紧撺掇二宝进房。二宝见上面坐着两位，认得一位是华铁眉，那一位大约是赖三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