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列传】对白翻译（五十）(2)

一时，葛仲英、华铁眉匆匆走避，让出房间。孙素兰又不敢送，就请赖公子：“去啊。”赖公子假意问：“去哪？”素兰说：“房里。”赖公子直挺挺坐在高椅上，大声道：“房里不去了，咱们来做填空！”流氓狎客听说，亦皆拿腔作势，放出些脾气来，不肯动身。禁不起素兰揣着赖公子两手，下气柔声、甜言蜜语的央告。赖公子遂身不由主，趔趄相从。一边金姐、大姐做好做歹，请那流氓狎客一齐踅进房间。赖公子只顾脚下，不提防头上，被挂的保险灯猛可里一撞，撞破一点油皮，尚不至于出血。赖公子抬头看了，嗔道：“你这只不入调的保险灯，也要来欺负我！”说着，举起手中牙柄折扇轻轻敲去，把内外玻璃罩，叮叮当当敲得粉碎。素兰默然，全不介意。一班流氓狎客却还言三语四，帮助赖公子。一个道：“保险灯不认识你呀，要是恩客的话，就不碰了！别看它是个保险灯，也挺乖呢。
”一个道：“保险灯只不过不会说话，它碰耐的头，就像要赶你出去，懂么？”一个道：“我们本就不该到这正房里，倒冤枉个保险灯！”赖公子不理论这些话，只回顾素兰道：“你别不舍得，我赔你就是。”素兰微哂道：“笑话！是我的保险灯挂得不好，要你少大人赔？”赖公子沉下脸道：“不要吗？”素兰急改口道：“少大人的赏赐，怎能不要。若说是赔我的，那我不要。”赖公子又喜而一笑。弄得他手下流氓狎客摸不着头脑，时或浸润挑唆，时或夸诩奉承。素兰看不入眼，一概不睬，惟应酬赖公子一个。

赖公子喊个当差的，当面吩咐传谕生全洋广货店掌柜，需用大小各式保险灯，立刻赍送张挂。不多时，当差的带个伙计销差。赖公子令将房内旧灯尽数撤下，都换上保险灯。伙计领命，密密层层挂了十架，素兰见赖公子意思之间不大舒服，只得任其所为。赖公子见素兰小心伺候，既不亲热，又不冷淡，不知其意思如何。既而赖公子携着素兰并坐床沿，问长问短。素兰格外留神，问一句说一句，不肯多话。问到适间房内究属何人，素兰本待不说，但恐赖公子借端兜搭，索性说明为华铁眉。赖公子欻地跳起身子道：“早知道是华铁眉，咱一起见见挺好啊！”素兰不去接嘴。那流氓狎客即群起而撺掇道：“华铁眉住来在马路乔公馆，我们去请他来，可好？”赖公子欣然道：“好，好！连同乔老四一块儿请。”当下写了请客票头，另外想出几位陪客，一并写好去请。素兰任其所为，既不怂恿，亦不拦阻。
赖公子自己兴兴头头，胡闹半日，看看素兰落落如故，肚中不免生了一股暗气。及当差的请客销差，有的说有事，有的不在家，没有一位光顾的。赖公子怒其不办事，一顿“王八蛋”，喝退当差的，重新气愤愤地道：“他们都不来，我们自己吃！”
当下复乱纷纷写了叫局票头。赖公子连叫十几个局，天色已晚，摆起双台。素兰生怕赖公子寻衅作恶，授意于金姐，令将所挂保险灯尽数点上，不独眼睛几乎耀花，且逼得头脑烘烘发烧，额角珠珠出汗。赖公子倒极为称心，鼓掌狂叫，加以流氓狎客哄堂附和，其声如雷。素兰在席，只等出局到来，便好抽身脱累。谁知赖公子且把出局靠后，偏生认定素兰，一味地软厮缠。素兰这晚偏生没得出局，竟无一些躲闪之处。初时素兰照例筛酒，赖公子就举那杯子凑到素兰嘴边，命其代饮。素兰转面避开。赖公子随手把杯子扑地一碰，放于桌上。素兰斜瞅一眼，手取杯子，笑向赖公子婉言道：“你要教我喝酒嘛，应该敬我一杯。我敬你的酒还拿给我喝，难道你不识敬。”也把杯子一碰，放于赖公子面前。赖公子反笑了，先自饮讫，另筛一杯授与素兰，素兰一口呷干。席间皆喝声彩。赖公子豪兴遄飞，欲与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