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里亚科夫：3、7、A（上）(9)

“我看他这一回的福气就不小。要不是廖什卡凑巧在岸上，他早喂了鱼啦。”
“他把木头抓得也够牢的——从这样一锅开水里冲出来居然没有松手。”
“恐怕他进过劳改营……”
叶果尔·别都霍夫忧心忡忡地说：
“这人靠不住。没准儿他会恩将仇报——把咱们偷个精光。”
“哦，眼下他可顾不上你的箱柜。今天夜里你尽可以安心睡觉。”
宿舍的角落里，廖什卡神秘地压低了嗓门，正在作不知已经是第几遍的叙述：
“……我一看：妈的，——船头掉了过来。我急忙大叫。妈的，可是急滩的水声实在太闹……”
杜比宁双手深深地插在兜里，下巴抵着前胸，眼睛从拉到额上的鸭舌帽下打量那位不速之客。
细长的脖子上结喉却挺大，两条胳膊疲惫地伸直，一双制作相当粗糙的皮鞋湿淋淋地给扔在床下，还有这文身的字样……杜比宁嚼着熄灭的自卷纸烟加以仔细观看，愈看就愈是对这个陌生人产生强烈的怜悯之心。
要是在路上遇到这样一个人，也许头也不回就打他身旁走过去。现在杜比宁却在思考：他有没有亲属，世上有没有人——哪怕只是一个人——打心眼里怜惜他？若非凑巧抓到一根木头——这人早就报销了，既不留下姓名，也不会引起别人对他模模糊糊的同情，反正跟世上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如今他死里逃生，——躺在别人的床上，一群不相识的人在对他围观，这固然有些唐突，但态度是同情的……

杜比宁勉强把视线从刺在瘦骨嶙峋的胸前的字样上移开去。
“伙计们，”他问道，“谁给他脱的衣服？在他身上有没有发现证件？”
“有。全浸湿了。都搁在炉子上烤着。兜里有十五个卢布——不算富。”
“都拿到这儿来。”
杜比宁小心翼翼接过浸湿的证件和钞票，用肩膀分开众人，走出宿舍。
七
他过去当流送工，后来成了工长；他说不上自己的经历中有什么重大事件，亦未曾遭到厄运的无情打击，连前线也没去过——亚历山大·杜比宁的一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度过来的。他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不曾通过书本点燃起崇高的激情之火，未尝为自己开拓出什么了不起的思想境界，不知道（即便知道也十分模糊，只是听说而已）世上有这样一些胸襟磊落的伟人：为了他人的幸福，不怕登上火堆被活活烧死，或者甘愿忍受酷刑，哪怕隔着刑讯室的墙壁也要使后代听到他们的呼声。
过去当流送工，后来成了工长——仅此而已。
大约十六年前，发生过一件不愉快的事情……
在离幽暗的洛博夫深潭不远的一处激流石滩上，有两根木头给卡住在石头中间，水流又把一大堆原木冲到那里搁了浅，这叫做“插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