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德里亚科夫：3、7、A（上）(4)

流送工人干的是粗活。翻动泡得发胀的原木，把它们推入水中，使之继续漂流，——似乎不需要什么技巧。有带钩的篙子、斧头、牢固的滚杠和结实的肌肉就行。然而，在流送工人中间也有他们这一行的艺术家。
有一次，售货员克拉莎一反不卖酒类的常规，店里进了一箱香槟。大伙凑钱买了一瓶。伊万·斯都普宁把酒瓶放在一根原木的一端，自己站上去，使着篙子渡过江去又回来，没让湍急的水流把他拖进大头滩这口沸水锅，也没让酒瓶掉入水中。找这样的乐子本身须冒很大的险，何况伊万·斯都普宁尽管一辈子在江上谋生，却差不多不会泅水。
这瓶酒他不时啐着唾沫一个人喝了下去。
“乱弹琴——跟克瓦斯①一个味儿。都说香槟香气扑鼻，其实尽是瞎吹。真犯不着为了它搞玩儿命的表演。”
①译者注：用黑麦面包或黑麦面粉加麦芽发酵酿制的一种酸味饮料。
任何一种心情——喜悦也罢，懊丧也罢，惊讶也罢，轻蔑也罢——他都用一个自己也把握不住究竟是什么意思的词语来表达，那就是：乱弹琴。
“奥谢林河绠决了口。这活可就够咱们干的了。”

“唉，乱弹琴……”
“电台广播说：又一颗人造卫星上了天，有一吨多重呢……”
“嚄，乱弹琴。”
“库列涅沃附近一个娘们让熊给折断了骨头。人送到医院去了，不知活得成活不成。”
“喔，乱弹琴。”
除了伊万·斯都普宁，还有两位艺术家——叶果尔·别都霍夫和耿卡·沙马耶夫。
叶果尔生就一张松软的女人面孔，光突出一个尖鼻子。他的嗓门很细，也像女人，没有丈夫气。叶果尔穿好了衣服并不起眼，甚至有点儿可怜巴巴。但脱去衣服却是一副扎扎实实的宽肩膀，稍一动弹，胸脯的腱子立即活跃起来，硬邦邦的二头肌在皮肤下面滚来滚去。
叶果尔的小气是出名的。他老是觉得食堂揩他的油。
“一顿正餐要收五个卢布，可给咱们吃的是什么？……简直是清水汤。”
“为了省五个卢布，你恐怕宁可吃自己拉的屎吧？”
“别人也许钱多不在乎，我可没有印五卢布钞票的机器。每一个戈比我都得掂着分量花。”
他是个熟练的流送工，收入相当好，挣的钱比工长还多。大家都知道叶果尔没有孩子，他老婆在森工局工作，自己有工资。叶果尔把没来得及存入储蓄所的钱藏在手提箱里。这只形状像柜子的手提箱用一把大挂锁锁着，其实，甚至像伊万·斯都普宁这样的老土地，也不记得段上什么时候失窃过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