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戬独向——笑春风 章三十九·变局

活了大几千年的精怪多半都不太好相与，尤以狡诈出名的狐妖为甚。
老狐狸不善战斗，更兼沉疴在身，迷惑之术却是一把好手，把哮天犬的狗鼻子累得够呛。饶是杨戬身负天眼，世间幻象皆可勘破，可一路上真真假假，他也不止一次着了那老狐狸的道。
沉香与小狐狸对暗处交锋一无所知，两个年轻的孩子欢欢喜喜踏入人间，投身在那片喧嚣尘上的热闹里，不仅将此次出行的目的忘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忘了不久前他们还在被杨戬追踪。
他们一个活动范围从未出过刘家村几十里地，没见过多少世面，另一个乖乖在万窟山过了三百年，更是白纸一张，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有趣儿，浑然不觉还有一双眼睛时时落在自己身上。
——那是被本体刻意无视的〖杨戬〗。
狐妖精通变化，然而小狐狸没见过几个除姥姥以外的活物，此时此刻注意力全放在沉香身上，容不下其他。在万窟山生活的妖物不少，可都欠缺点灵智，老狐狸养它们在那里不过是当机关来使。千狐洞里会喘气的只有她和姥姥，这个家虽然温馨，可三百年如一日也略嫌单调乏味。因此当一个活的、机灵好动的生物出现在她面前，便毫无悬念地夺去了小狐狸全部的目光，犹如天边震颤闪耀的流星，注定是夜空中最摄人心魄的光芒。
起初〖杨戬〗是扑棱着翅膀掠过他们头顶的翠鸟，偶尔化作迷途的蝴蝶翩翩然在路边飞舞；待他们进了城，他又变成不起眼的黄狗，装作在街市中流浪觅食的样子，亦或是化身一蹦一跳、举着风车吹气的总角小童，再不然就是背着一捆柴行色匆匆要送到主顾家去的樵夫。最接近的一次，他就这么与两个孩子擦肩而过，沉香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介绍周围的一切，小狐狸高高兴兴吃着糖葫芦，专心听他说话，谁也没注意到那位错身走过的游方医师。
他背着远行人才用的竹布背篓，手里拿着悬壶济世的小旗，见少年少女对自己毫无察觉，才回头望去，只看到两个年轻活泼，不识愁滋味的背影。
〖杨戬〗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沉淀数千年的深厚回忆，故而他是寡淡的，冷漠的，是幽魂一般的旁观者，来自那个真正的杨戬的意愿是他与这世间仅有的联系。杨戬希望亲眼看着妹妹的孩子长大成人，所以他静静躲在一边，一等就是十余年，仅凭同为“杨戬”的直觉行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杨戬理智一面的化身，恰恰相反，正因没有感情，才会难以拿捏轻重。应该说本体选择分出这样一个〖杨戬〗，本身就是不理智的。他的出现源自于杨戬对现实的无法接受和对血脉至亲的无法割舍，不过他只能略微体会到当时的别扭纠结，至于杨戬心中作何感受，那与他无关。
奇妙的是，当他看到万窟山的小狐狸时，也能一眼认定她是特殊的。她与沉香相似，却又不一样，杨戬对待沉香是爱怜而心情复杂的，小狐狸则带着过往的伤痛和遗憾。她的父母消逝太早，所以失去的痛苦绝大部分都留给了老狐狸，而杨戬伤于友人双双离世，也遗憾未能照顾这遗孤一二。
这时候的小狐狸已换了幅不那么惹眼的样貌，但仍是清丽窈窕的少女。这个年纪的女孩多半已被教养得娴静淑雅，行动当如弱柳扶风，她自然是不懂得人间的规矩，跟在兴奋难捺的沉香身边也还是吸引了许多路人探究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