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萨默赛特·毛姆：表象与现实(4)

又过了两三分钟，里塞特步履轻快地从门里出来了。参议员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和岁数，知道年轻女子第一眼不会觉得他有多少魅力，但是他也时常发现自己的财富和地位能够抵消这些缺陷。里塞特当时身边还有一个同伴，声望稍逊一些的人可能会觉得尴尬，但是勒苏尔先生半点也没有犹豫，他走上前去，礼貌地抬了一抬帽子，但又不至于完全显露他谢顶有多么严重，跟里塞特打了声招呼。
“Bonsoir，Mademoiselle.①”他殷勤地微笑道。
①译者注：法语，晚上好，小姐。
她看他的那一眼不能再简短，丰满的红唇之前还颤动着笑意，顿时僵硬了。她把头转过去，突然开始和她朋友说话，并朝前走去，出色地演绎出一副极端冷漠的样子。参议员先生自然也完全没有仓皇，转过来隔着几步跟上两位姑娘。她们走出那条小弄，沿大街走了一会儿，在玛德联广场上了巴士。参议员先生很满意。他已经得出了几项正确的结论。她很明显正和女伴一起回家，说明她的仰慕者都碰了壁。他搭讪的时候，她置之不理，说明她很谨慎，很端庄，举止检点，勒苏尔喜欢这样的年轻女子。而她的外套和裙子，还有普普通通的黑帽子和人造丝丝袜，表明她很穷，自然也就是有德行的。和之前穿着那些华丽服饰的样子相比，她此刻的魅力丝毫未减。他心里有奇妙的感觉，已经好几年没有这种诡异的体验了，既愉悦，但说来也奇怪，又有些隐隐作痛；但这是什么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爱情啊，见鬼。①”他喃喃道。
①译者注：此处原文by blue，英文中极罕见，拆自法语词parbleu，表示轻微的惊叹。
他没有料到自己还会有这种感觉，正了正身子，自信地朝前走去。他找到一家私人侦探所，要求他们打听一个叫里塞特的年轻人，是某某地方的模特。他记起今天参议院里商讨的是“美国欠款”，就喊了一辆出租车，到了那幢恢弘的建筑之后直接进了图书馆，那里有张他一直青睐的扶手椅，在上面舒服地打了个瞌睡。他要的讯息三天之后就到了。也没花几个钱。里塞特·拉日昂小姐和她守寡的姑妈一起，住在巴黎巴蒂尼奥勒区一个两室的公寓里。她的父亲是战争英雄，受了伤，在法国西南部的小镇上开了店卖烟草。里塞特公寓的房租是两千法郎。她生活规律，喜欢看电影，没有情人，十九岁。公寓的门房对她赞赏有加，店里的同伴也很喜欢她。很明显她是个体面的年轻女子，参议员只能认定，一个为国家大事操心，为“大生意”担惊受怕的男人，要在片刻休闲时光中找个能给他快慰的女子，里塞特是再合适不过了。
勒苏尔先生是通过哪些手段，一步步达成自己目标的，自然不必详述。以他的身份和忙碌的日程，是不可能自己亲自操办的，他有一个私人秘书，很善于和那些还没有拿定主意的选民打交道，他当然很清楚如何告诉一个朴实而贫穷的年轻女子，结交一个像他雇主一样的人会有什么好处。这位秘书去拜访了那位守寡的姑妈，萨拉丹夫人，告诉他勒苏尔先生永远紧跟时代，最近对电影感兴趣，马上要参与制作一部电影。（这就体现了一颗聪明的头脑是如何运用普通人恐怕就会忽略的细节。）勒苏尔先生在服装店为里塞特的外貌所打动，也很欣赏这位女士穿衣的天赋，于是便想到她可能很适合他电影里的一个角色。（跟所有聪明人一样，参议员在虚构之时总愿意跟事实贴得越近越好。）私人秘书邀请萨拉丹夫人和她的侄女与参议员共进晚餐，双方可以增进了解，参议员先生也可以判断里塞特小姐是否真的如他所料，有表演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