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俊宽（上）(3)

“你来得正好，有王！我还以为今生今世都再也见不着你了。”
有那么一会儿，俊宽大人也是泪眼婆娑的，但很快就把我扶了起来，像慈父一般安慰我道：
“别哭，别哭。即便只是今天重逢，也理应看作佛陀和菩萨的慈悲吧。”
“是的，我再也不哭了。请问，僧都宝刹——僧都宝刹的居所就是在这附近一带吗?”
“居所？我的居所是在那座山的背后呐。”俊宽大人用提着鱼的手指了指附近海边的那座山丘，“虽然称之为居所，但却远非那种用扁柏树皮来盖成的屋子哟。”
“是的，这我知道。因为不管怎么说，这儿毕竟只是一个荒凉的小岛啊。”
刚一说完，泪水就差一点噎住了我的喉咙。于是，主人又像过去那样，面带慈祥的微笑说道：
“但那儿住起来，感觉还不错呐。睡觉的地方，也保管你不无方便。好吧，就随我一道去看看吧。”
他表情轻松地给我当着向导。过不了一会儿，我们就从涛声震天的海滨进入了僻静的渔村。在鱼肚白的大路两旁，只见榕树低垂的枝头上，有无数厚实的叶片正熠熠闪光——散落在那些树木之间的、用竹叶葺就的房屋，就是这孤岛上那些土著人的家屋。从那些房屋中，能看见炉灶冒出的红色火苗，还有直到刚才为止都还鲜为所见的憧憧人影。于是，让人顿时涌起了一种久违的安心感：终于进了村落。

主人不时回过头来给我讲着眼前的一切，比如，眼前这家的主人是一个琉球人，而那边的栅栏里则养着一头猪什么的。但最让人欣慰的是，那些连礼帽也不戴的土著人只要一看见俊宽大人，就会低下头来向他鞠躬。特别是一个在房门前追逐着小鸡的女孩，竟然也向俊宽大人行了个鞠躬礼。不用说，我在感到欣慰的同吋，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于是悄悄向主人打听其中的原委：
“据成经大人和康赖大人的说法，这个岛上的土著人都跟恶鬼一样冷酷无情呐，可是……”
“是啊，呆在京城里的人肯定都是那么想的吧。尽管现在被称作流放者，但过去我们也是京城人呐。无论世道如何变化，边土的庶民只要一看见京城人，都会低头鞠躬的。不管是业平，还是实方——其境遇不都大同小异吗？那些京城人或许也和我一样，觉得被流放到东国或陆奥乃是一次格外舒心的旅行吧。”
“但人们不是传说，实方即使在退隐之后，也一门心思地想念着京城，以至于最终变成了宫中的一只麻雀吗？”
“散布这种流言的，都是和你一样的京城人呗。就是那些一提到鬼界岛的土著人，便马上联想到恶鬼的京城人。看来，这些东西也是不可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