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阴暗面（附按）(4)

与在旧体诗上的成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鲁迅在白话新诗上的建树是那么的贫乏和不值一提。诚然，鲁迅对诗歌创作的热忱从未强大到给诗歌界以显著的推动影响：将“大众语言”带到纯净和用途广泛的情形；至少在表现力上与旧体诗持平。但当鲁迅的创作热忱又落回到诗歌上时，他却又只简单的诉诸文言了，这是在他生长的文化环境中最方便的媒介。鲁迅对旧体诗的形式束缚并不完全反感，那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满足和挑战。作为一名文学大家，鲁迅十分乐于使用恰当的话语和灵巧的措辞，删减与浓缩，精妙的典故，对比和并列的神来之笔以及通过语言的韵律、节奏和形式调控自己的情绪；鲁迅也许对看到自己的作品大功告成抱有一丝迷之满足，对那些他早烂熟于心的名家成功的模仿产生的骄傲油然而生。与此同时他又挑剔着传统的一切。当鲁迅意识到一旦他实践了他的写作手法，他将永世无法从传统中脱身，他该是多么心灰意冷。
这也就是鲁迅为什么很难同历史上的运动步调相一致的原因了。但历史上的运动也显然不是鲁迅唯一关心的。至少这展现了问题的另一面，那就是现代艺术与艺术家的完整性，如果需要，高举完整性大旗者甚至要与历史的潮流抗衡，不惜以启蒙运动为代价。不消说，这是鲁迅很少为之辩解的一方面，或说是现代作家很少关注的一方面。
鲁迅留下了一本有独特意趣的书：《野草》。书中囊括24篇文章，只有一首读起来像正式的白话新诗，《我的失恋》；但那是一首并不高明的讽刺鲁迅所蔑视的充满廉价与温和情绪以及轻浮调子的恋爱诗潮的滑稽诗。这首在严肃散文诗集《野草》中的打油诗的风度暗示了鲁迅对所见的白话新诗的遗憾态度。这本书的余下部分才是真的亟待萌发的诗：充满强烈情感意象的，流止于黑暗而灼热却古怪的发展线上，正如那坠散寻找铸模的熔化的铁水。在那篇经典的《影的告别》中，影说：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没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这一连串的“然而”让整句话读起来十分不适且拗口：这却打破了无论是文言或白话那讲究的结构规则。这似乎是作者有意为之。同幽灵面对甚至进而与之交谈本就不是一个愉快的经历；濒临失掉自己的影子却更恐怖。鲁迅的臆梦世界是极其荒芜且黯淡的，除去光明与黑暗什无一物，半醒间无助的听着话，眼睁睁的看着厄运的发生却无能为力。这经历需要极大的诗才方见全豹而鲁迅自己或许还未能写出其中十一。被如此梦境所扰，鲁迅可以说带领诗歌，甚至是戴着传统形式桎梏，进入了一个新的领域，给寻常文字着上了一层惊惧和焦虑。这种体验也许可以被称为现代，因为古典诗歌取材之广却从未发现如此主题。话句话说，鲁迅所写的是诗，中间却夹杂着大量曲折的韵律和强烈的极富个人风格的意象。其对白话文产生了有益的影响，因其将白话文带离了不切实际的民主主义领导。当鲁迅深刻的考虑其私人的想法时，他开始感到表达个中意义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