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灯笼(16)

最后是阿露打破了安静，和他交换了名字，
“阿露。”
“春侯。”
他慢慢挪到樱花树下的大青石上坐着，说起自己的过往，也听阿露的过往。阿露的语气是欢快的，如面摊阿婆来送年货时那样；一个时辰后阿婆也来了，她才发现那语气比和阿婆说话还要欢快。她听他们又说起公文，想那该是很重要的东西，直到月上山顶，三人说的也还是“公文”。她困了，来不及送走阿婆就要睡去；迷迷糊糊突然担心起阿露，一睁眼，春侯盖着阿露的棉被，倚在樱花树下睡着了。月光照在他的九个戒疤上，是一条条清规戒律。而她的前前主人是没有这些的；除了和春侯一样的清秀俊美、一样明亮温和的眼睛，她再找不出他们的相似之处；唯有阿露，如她的母亲一般美丽温雅。
寅时，叫醒她的不再是上山的阿露——丑时阿露就上山找公文了，是十几年前那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又好似不是他，老了皱了；带一群挎着刀的人，闯进来拖走了睡在树下的春侯。她看得真真切切，段公子也来了，甚至还在春侯的伤腿上狠狠跺了几下。等阿露回来，她着急地想要告诉她，可她只是一束不会开花的牡丹，她只能看阿露屋前屋后寻来找去。终于是找到了县衙大牢，问了，是“假冒的僧人，轻薄良家女子。”

阿露又如过往被段公子欺辱那样，和阿婆坐在树下唉声叹气。
“是不是只有公文能救他？”
“算了。宁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关几天，或许也就放了。”
阿露不再说话，她看出她的嘴微微嘟着，要再说些什么似的；再往上看，阿露右边鼻梁上的泪痣成了两颗、继而是三颗、四颗。那泪伤到了她，让她深感无力的自责。她便叫住山风，“公文，哪里去了？”
寻、总会寻到的。
阿露好像也听到了这句话，日日不着家；她知道她仍在苦苦寻回他的生机。这样的情形她见过。扶桑僧人因上级公文滞留不发，也曾在这里耽误了几天，风餐露宿好在不伤性命；后来公文到了，他便成了村子的座上宾，连带着对他有救命之恩的阿露母亲也得了村民的尊敬。
几天后，阿露回来了，春侯也回来了；如阿露的父母亲，一个得了清白、一个得了尊敬。只是春侯再不能住在院里，只能在午后人多时来找在院里做毛笔的阿露。她知道阿露在偷偷等待，而那不开窍的和尚，每次来只会说什么“救命之恩”，拄着拐、扶着树，显得更痴更憨，远比不上阿露父亲的倜傥潇洒。他掏出银子要给阿露，急哭了阿露也踩伤了嫩竹，被不开花的牡丹嫌弃也浑然不知。她嫌弃的伸出叶子绊住他的裤腿，叫他坐下和她一起看阿露做毛笔——这也是母亲传给阿露的宝贝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