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丽娜·弗洛雷斯：塔尔卡瓦诺(3)

那时我俩都是十三岁，不过我们相差七个月，我很快就要超过十三岁了。
我们两家相隔仅一两个街区，实际上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天都是一同度过的。加拉斯科一家住在比奇德瓜街，意为“小老鼠”，我家住在马拉尔街，意为“畜栏”。这个小镇上所有的街道都是用马普切语①命名的。几年前，我和潘丘以及一位有一半马普切血统的中学同学一起，花了大量精力翻译了几乎每条街道的名称。我们梦想着能发现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上狭窄的巷子都拥有重要的名字——我猜我们也有马普切人的英雄主义念头吧。最终我们发现不过都是乡下常见的动物名字而已，但我们依然为镇上的街道感到些许骄傲，尤其是当我们和邻近的工业小镇对比时；那里的街名可都是数字。
①译者注：马普切语是马普切人的土著语言。马普切人是南美洲南部主要印第安人部落之一，生活在智利中南部和阿根廷西南部，以其反抗西班牙人和智利人的统治长达350年而著名。
塔尔卡瓦诺——“响雷的天空”是唯一一个满足了我们期待的名字。
圣胡丽娅镇发源于塔尔卡瓦诺山丘地区的一支分流口，这里几乎所有的房子都是屋主用木板和锌片搭建起来的。卡拉斯科家是最大最漂亮的房子之一，上下两层，门口砌着水泥楼梯，还用混凝土围墙围起了一间后院。我家很小，因为父亲在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奶奶的老房子的地盘上建起了现在的房子。他决定让全家人住在圣胡丽娅镇，而不是分一套海军大院里的住房，哪怕这是他作为海军本该享有的权利。他并不以入伍为耻，相反，他比任何一个军人都为之自豪；但他又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习惯在那种环境下生活，更不希望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加入部队。除了这间屋子，父亲还给我们亲手制作了许多东西，从家具到玩具。他喜欢做的是木匠活儿，但也能用找到的乱七八糟的破烂凑活：瓶子、铝制盖子、奶粉陶罐、绕线轴。他常说要是有机遇他早就当上工程师了。母亲鼓励他开一间作坊挣点家用，但他总是用严肃的语气向母亲澄清，他已经有工作了，能养活我们就够了。

他已经有工作了。
从小我就对人们神化父亲的工作习以为常。邻居、母亲的亲属、我的中学老师和同学都对他毕恭毕敬。这份尊敬里有钦佩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畏惧，我想是因为独裁吧；这份尊敬也给他的工作增添了希冀与神秘的光环。当然，对我们家里人来说，他的工作没有丝毫吸引人的神秘感，我们对他的日常工作一清二楚。
少年时代，我有时会陪他去海军基地，他上班的时候便留我在一个放满鱼雷的地窖里玩耍。我用来打发时间的是一个非常简单、但足以让我一上午玩得乐此不疲的小游戏：用一个塑料球弹击鱼雷头部。仅此而已。摆满鱼雷的地窖就是父亲的工作中最为接近战争和英勇的部分了。就我所知，他甚至从未去过远海。他加入部队是为了寻求机遇——找点事干，最终在塔尔卡瓦诺海军基地工作。有时候当夜间警卫，大部分时候是在军人俱乐部里当服务生——我想部队官方的称谓应该叫“管家”。不过，端盘子并没有让他自卑，他依然亲手洗净熨平海军蓝色的制服，带着军官的傲慢穿在身上的白色工作服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