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骨(4)

滕状师很是出过人命状子的，加之又在京城，甚么惨凄的尸首未见过？可见着那人头，偏仍是心下大骇。这人头也邪门得紧，干硬非凡，鸟雀虫豸皆不敢近来啄食啮咬，因此五官竟得以保全；其唇舌僵僵暴露在外，纵是几个汉子使尽浑身气力，仍不能将口阖上，就算是那双枯萎的眼珠，也按落不下分毫，叫旁人不得为其瞑目。满腔冤情，尽数刻印其上，哪还需要什么证物诉说呢？
滕状师半是心软，半是惊惧，一时回神不得，喃喃道：“可怜，可怜……只是这如何能上公堂……如何作得证物？银两……银两可再多予你些……弗能……莫要……”
周母听了，涕泗横流，举起儿子高叫道：“既然此处也讨不得公义，那天下也没有道理可寻了，也不敢收受滕师爷的银两，只求俺娘俩好得到一卷草席裹身！”说罢就向边墙撞去，作势要将自己与儿子的脑袋一齐砸碎，只是中途又收了劲，将周郎人头望后捧了些，不忍真将他磕坏。“砰！”第一下即见了红，周母在地上滚了几滚，忙起身收拾好人头，就要自己再撞，滕状师却终是看不过去，亲身上前拉住了她：“莫要再闹！这状案，我接下便是，也不要你好处，只是此案重大，非同小可，你须处处依我行事方可。”周母闻言大喜，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正挨着伤处，痛得龇牙咧嘴却浑然不觉，只是嘴上应道：“滕大善人！滕大善人！俺自然依得！依得！便是叫俺撞死在公堂上自证，俺也做得！做牛做马，不能为报！”

滕状师苦笑着扶她起来：“倒也不必，你需上堂作证人的，切记日后万不可随口胡言，公堂之上，赌咒谈生论死，无甚用处的。”
周母心事落定，此刻只觉豪情万丈，浑然不惧了，抱紧儿子道：“俺一介贱妇，自知无用，可也有胆气在堂上血溅三尺，吓那狗官一吓！想来若是要自证清白，最大也莫过如此了吧！”
滕状师愠怒道：“悲愤而死，血溅当场，吓唬升斗小民可以，如何吓倒推官？你可知一年有多少人死在堂上？若不将你那乡野流气洗脱，到得堂上仍意气用事，届时不说洗冤，就是我俩各生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周母见滕状师动了火气，怕他反悔，讪讪赔了不是，心下暗道：“滕大善人定是嫌俺儿牵涉重大，须扫狗官乌纱，不敢得罪，而又拗俺不过，胸中愤懑，这才寻俺由头，俺只承下便是。”
滕状师怎样人物？早料到那贱妇心思，也不愿多言，唤来账房交代些个，便将妇人先屏退了。
此后数月，妇人即于滕府如一般下人吃住，平日里也行些仆役的差使，勤快得谁也及不上。滕状师多次领她出门，将当初周郎那运粮路途来回走了若干遭，期间不知多少辛劳困苦、银两打点，更兼有无数之后对簿公堂的暗窍机门，旁人哪能述出其中万一？只晓得滕状师不时会教授周母些法理规条。那愚妇平生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真不知哪一世竟修出恁大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