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号【五】

第二部 小姐
五、
一开始是黑白。她手握铅笔，潦草地打着素描的光影。
画纸上的黑与白密密交织——黑的是府邸的夜晚、姨夫舔墨的舌头；白的是树上挂着的粗麻绳，是树下满地被风埋葬的花瓣，是姨母吊死时微笑的脸庞。
曾有一次，她在那树枝上挂满了铃铛。风一起，槐花撞碎的声音便零零散散地投入大地、掩埋进泥土里。秀子爬上大树，用手臂吊住整个身体，任冷风将她贯穿。
她第一次爬树是在姨母过世不久，仆人们匆匆将吊挂的尸首从树上解放，只有秀子偷偷藏起那根粗麻绳，将它一圈圈放入圆盒中，摆弄成树的年轮的形状。她一边往盒里塞麻绳，一边流泪悼念姨母，她的童年也随姨母的生命一起被装入盒中，再被一把巨斧拦腰劈斩，郁郁苍苍着倒下。
秀子五岁时随姨母远嫁过洋，在这个被森林覆盖的老宅中一住就是十二年。“不读！就不读！放我出去。”年幼的秀子小姐梗着脖子、左右被仆人按得无法动弹、对峙姨夫愠怒的脸。眼前之人举着戒尺，说：“秀子，伸出手来。”她手被仆人抓得笔直，被噼里啪啦打得鲜血淋漓。“下不为例。”姨夫将戒尺扔在地上，仆人上前拾起擦净。
就在那日，秀子明白了一个道理——她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将受伤的手背在身后，高抬起另外一只手狠狠地刮仆人的耳光。仆人即使被打也不会吭声，更不会反抗。
秀子一边哭一边伸手给姨母，看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她突然抱紧姨母，大哭道：“带我逃出去吧？姨母，好不好！”
但姨母那时候已经有点神志不正常了。秀子亲眼目睹她端坐在藏书阁前，半边被簇拥在绅士们的目光中，半边被安放在山清水秀的朗读盛宴中。一面将粗俗下流的交媾之词赤裸裸地读出来，一面又对着她笑。姨母唱给她童谣时也露出过同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