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野抄》芥川龙之介(5)

说到底，他的不痛快，是出于理智。不管他脑子是否情愿，心上却忽然为正秀的哀恸所动，不知不觉，眼里也汪起一包泪水来。方才他觉得正秀的恸哭让人不快，现在也不认为自己的眼泪就多纯净，彼此并没什么两样。可是，眼里的泪水越冒越多——乙州终于双手拄着腿，禁不住呜呜哭出声来。这当口，唏嘘作声的，不独乙州一个人。守在芭蕉床脚的几个弟子，也接二连三响起抽鼻涕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冷寂的气氛。
在这凄凄惨惨的悲泣声中，手腕上挂着佛珠的丈草，依旧静静地坐在原处。接着，坐在其角和去来对面的支考靠近枕边。支考号称东花僧，出名的爱挖苦人，大概神经没那么脆弱，不会受周围感情的带动，轻易掉泪。他浅黑的脸膛一如往常，照旧摆出蔑视一切的神气，而且同平时一样，照旧俨然不可一世，漫不经心地往师傅嘴上沾水。不过，当此场合，即便他支考，也难免生出些感慨，这自不在话下。“曝尸荒野上，心中戚戚未曾忘，秋风浸身凉。”——四五天前，师傅曾一再向弟子们道谢：“我原以为，日后会敷草为席，以土为枕，命丧荒野。没想到能睡在这样华美的被上，得偿往生的夙愿，实在是欣慰之极。”可是，无论是在荒原上，还是在花屋这间后客厅里，两者并没有多大分别。现在自己这么往师傅嘴上点水，其实，在三四天前，心里就惦记着，师傅还没有留下辞世的俳句。

而后，昨天终于盘算好了，等辞世后，把师傅的俳句辑录成集。今天，直到此刻，师傅临终之际，自己始终用一副审视的目光，饶有兴味地在观察这个过程。要是刻薄一点往坏处想，自己这么观察，难说心里就没转过这样的念头：日后该提笔写篇临终记，这就是其中的一节。既然如此，自己一面给师傅送终，一面满脑子盘算着：对外人是沽名钓誉，对同门弟子则是利害相争，或是只顾一己的兴趣——这些事，与垂死的师傅毫不相干。不妨说，师傅毫无忌讳，在俳句里屡次预言，竟成了籤语，到头来等于暴露在无限的人生枯野上。我们这些弟子，谁都没有哀悼师傅的去世，而是在自怜失去师傅后的自己；没有叹惋穷死与枯野上的先师，而是自叹薄暮时分失去先师的我们。可是，倘从道德上来责备这一切，那么，我们这些人，生来就人情冷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支考一面陷入这种厌世的感慨之中，同时，又对自己能这样深思，颇为得意。
给师傅点完水，把羽毛签收回茶盅，随即向抽抽搭搭的同门弟子，嘲笑地扫了一眼，从容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像去来那样的老好人，一开始就给支考那冷冷的神气镇住了，此刻又像方才那样惶惶不安起来。唯独其角，对东花僧的脾气压根儿看不顺眼，脸上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八成儿感到很不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