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般小说】女孩与野草莓(4)

那是一坛酒，贴着红色的字迹模糊的封纸，散发出隐约的野草莓的香气。盖子上贴着一块纸板，记号笔的字迹如新，和酒瓮的颜色格格不入。想必是因为在纸板上写字非常地不舒服，字体稚拙，情感却如孩童般热烈。
“阿”
“楚”
“我”
“喜”
“欢”
“你”
林朝云感觉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一定是南方的梅雨下得太久了吧，把新生的笋尖，把寂静的冷杉，，都涂抹成天空的颜色。不是痛苦。不是痛苦。这种感觉叫……幸福。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穆靖的场景。那是一个北方普通的大雾天气，空气潮湿得仿佛稍微揉捏就会挤出水来，林朝云站在窗边向下望，背着书包的穆靖抬起头，目光与她接触，蓦地睁大眼睛，高兴地挥着手。
“你是阿楚吧？”她问道，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我以前听见过你的名字。你认识我吗？我叫穆靖。”
“我不叫阿楚。”林朝云别扭地反驳。“我叫林朝云。”
“没关系。”穆靖兴高采烈地捏住她的手，说道，“你愿意当我的妹妹吗？”
北方的天空高而遥远，苍凉的鸟鸣回荡在城市上空，是雁啼，或是别的什么。林朝云望着面前素不相识的、高大的女孩子，内心忽然有些感动。那种感情她当时尚不明白，只觉得她们在缔结一个承诺，答应了，就要至死不渝。
她伸出手，大雾开始散去。
雨声逐渐地小了，暑热，伴随着江南的夏意，和漫天的蝉鸣一起潇洒地氤氲开来。
“阿楚，我爱你。”
穆靖紧张地跪坐在她的面前。在说话的前一刻她还努力地把头埋下，可是从开口的瞬间开始，好像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依旧带着红晕的双颊朝向朝云，穆靖直视着她的双眼。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在发神经吧。”她以受虐般的力量支撑起视线，不让头低下去。“你也许很难接受这种感情，但是我想要告诉你，我害怕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下去，我会不由自主地扰乱你的生活……所以，我要告诉你，我爱你，那不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爱，也许一开始的时候是吧，我不知道。我想听到你的答案。”她的手微微颤抖着。“浮现在你脑海里的最初的回答。”
是真真切切的，萦绕在林朝云脑海的，陪伴了她一整个青春的，穆靖。林朝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现在才是梦境吧？但是梦境和现实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她能够分辨出来。假如那个梦是命运之神的启示的话，人的一生又算是什么呢？即使是童话也很难会变得如此荒诞吧？她紧紧抿着双唇，和穆靖一样跪下，坐直了身体。开口的时候，吐字还有些恍惚。
“我也爱你，靖姐姐。”
曾经抵触的称呼出口的刹那，她感到格外地轻松，内心涌上的情感逐渐无法抑制。她听见自己在流泪。果然野草莓是会让人沉醉的。多么丢人啊，她很久没有这么完整这么放肆地哭过一次了。
“怎么了？”穆靖有些手足无措，只得把她轻轻搂在怀里。
朝云流着泪向她讲述自己的梦境，讲述如死囚般漫长的时间，讲述江南的梅雨，讲述那座除了梦中之外从未见过的青山，讲述无力抵抗的感情，讲述许多年以来被压抑的思念。她渐渐地止住泪水，那不代表悲哀也不代表无助，只不过是一种宣泄而已。穆靖静静地听她说完，紧缩的眉头渐渐地舒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