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般小说】春潮

腊月十五日，红衣的姑娘在火中死去了。
在少爷二十岁时得的重病，因此而极为凶险地消解了。
每次乔吉喝下大夫的方剂，总是无法抑制地回想起那个女孩子青春靓丽的容貌。
她的骨血受过道士的咒术，经至高纯净的真火在金属的釜中熬煮，配以草木和猩红的土，用竹制的筛和细密的布网过滤，最后由僧侣穿过重重帘幕封锁的宫殿，站在房间中央时，手中端着的，就是女孩一十六个年岁的全部痕迹。
少爷咳嗽着，面庞抽搐地咽下泛着浓厚香气的灵药，香气浓烈得像是沾染了地狱的幽芳，血色的斑点溅落在少爷死人般的脸颊上，乔吉轻轻移开了视线，看着天窗上琉璃色斑驳的夜空，那夜空虚幻得仿佛第十八重天，她恍然感到自己正身处无尽的深渊，四周的墙壁高耸似空旷的城池，脚下是遍地表情痛苦的死灵。
沈先生在院子里看着她，表情是乔吉读不出来的复杂。少爷一直很喜欢这位账房先生，乔吉却总是对他怀着恐惧，也许，是因为他懂得那么多，却那么深沉，好像心底藏了无数的秘密。他张望了片刻，又丝毫不惹人注意地消失了。
乔吉再转过头时，僧侣已经离开了。
她惊愕地看到少爷苍白的皮肤周遭有鲜活的血气环绕。
腊月廿二日，少爷方从沉疴中痊愈，就命令乔吉打开庭院紧闭的大门。
他说：“我要去找长亭。”
乔吉拼尽全力才拦住他，这具成年男子的躯体是如此令他的乳母心悸地强壮。因为多病，乔吉一直没有察觉少爷的力量。“长亭死了。”她隐瞒了一半的真相。“她向地藏菩萨许愿，以自己的阳寿换来少爷的康复。天师听见了她的祈愿，于是取走了少爷身上的邪祟，引领她转生。”
她不愿提及那个“转生”的过程，因为一直以来的恐惧，火总是让她想到地狱。在向炉灶下添柴加火的时候，乔吉常常出神地凝视着火焰，想着在那燃烧的焰火中央是否藏着冥王的眼睛。哪怕长亭是自愿投身于火焰之中，也是会觉得痛苦的吧。
她想起长亭是个那么乖的孩子，因为她从来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那样喜欢哭闹，却有一种令人疼爱的天真。记得在笃信佛家的老太太问孩子们知不知晓神灵的时候，她说绝不相信世上会有惩善扬恶的天神，神明也绝不会给善良的人痛苦。正是看见了那时年幼的少爷注视她的温柔神色，才会隐隐有些不妙的感觉吧。
老太太很喜欢长亭，可是她也早就已经死了。
老爷和她说，长亭是没有痛苦地在火中死去的，也一定会投身到很好的家庭，可是乔吉总是觉得，这和长亭的愿望相差得太远了。乔吉不愿意细想，细想下去总令她产生一种亵渎般的恐惧。
离开的时候她在耳房又看见账房先生，他看她的眼神里似乎传递着什么莫测的情绪。啊，对了，长亭死的那晚他本来应当去帮忙的，却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庭院里？
那似乎是一个令人震惊的谜。
听见她的话突然消沉下来的少爷，说了一句令乔吉一辈子都没有忘记的话。
“那我要去找她。她是为了我而死的，哪怕下到黄泉，我也要见到她的转生，才能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