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般小说】女孩与野草莓(2)

等到高中以后，林朝云开始真切地体会到成长的感觉，它并不是强硬地剥夺你的什么东西，而是不断往那颗纯净的心灵里添加杂质。想到穆靖的时候，内心会开始逃避，她逐渐拆解了内心那份名为“喜欢”却又甚于喜欢的情感，而一旦覆水难收，她却再也不能把它们拼合起来。这时候她才终于确信，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能够在家人面前坦承自己恋情的孩子了。
十六岁的林朝云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逃避与撒谎。这让她觉得自己开始承担罪孽。
未来不再是弥漫着各种色彩的梦境，它变成了可以描摹的形状，变成了升学、告别、理想与失望。她学着像正常的同学一样称呼那个人“穆靖”，心情忐忑地揣测这意味着接近还是疏远。她一遍遍地看着《射雕英雄传》，想象着黄蓉称呼“靖哥哥”的痴情，甜蜜而苦涩。
可是穆靖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叫她“阿楚”。那是林朝云的乳名。
“好久没见到你了，阿楚。上课不会觉得特别费劲吧？”她总是笑得很夸张，露出两侧的虎牙，带着一股稚气未脱的灿烂。林朝云低下头不回答，她在班里总是排在前几名，相反穆靖的成绩却不太理想。
她不敢直视穆靖的眼睛，却忍不住抬头去看她。朝云在女高中生里并不算矮，穆靖比她还要高出一个头。她的黑发被扎成很高的马尾，宛若瀑布般整齐地垂落。青丝红颜，千年以来少女的青丝，总是那么柔和整洁，发香如菱角的幽香。在穆靖面前林朝云总是觉得自己有些矮小，绝不是因为身高，而是年龄。她思考问题的方式总是过于单纯和直接，完全没有那种在做理科题时表现出的缜密。穆靖亲热地抱住朝云的肩头，鼓励了她两句，然后转身离开。
林朝云原本以为她们之间相隔的只有空间的距离，可是年龄增长会在人们之间创造出那么多的裂缝，最初的亲密无间也不可避免变得越来越无话可说，即便有心去拯救过去的感情，也仿佛细沙从指间流走。学校的天空比起遭受污染的市中心要湛蓝许多，明净如琉璃，吞噬了所有的白云。
“林朝云。”
老师在叫她的名字，请她讲解一道难度不大的解析几何题。朝云念着试卷上写下的解题步骤，视线悄悄心不在焉地瞥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排球，隔得很远，看不清细节。穆靖是校队的一传手，朝云不知道穆靖究竟是哪一个模糊的黑点，但是她能够确信，她正落在自己的眼里。
“因此……BC与AD垂直。证毕。”
她轻轻吁了口气。夕阳穿过玻璃落在朝云淡褐色的眼睛里，是一种温和的鲜红，她忽然记起很早以前有关夕阳和野草莓的联想，只不过那种梦幻的色彩早已全然失去了，只余下眼前清晰的、正在下落的黯淡的世界。教室里响起一片翻动试卷的声音。林朝云轻轻地坐下，墙壁遮挡了视线，再也看不见远方的操场，内心有种反常的失望，责怪着她没有把刚才的题目答错。
很久没有见到穆靖了。朝云知道她将要参加高考，所以也刻意避开平时经常去的路线，以免必要的客套打乱穆靖的时间。她也不再去操场了，所以林朝云很少像以前一样趴在天桥的栏杆上，仰望笼罩天际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