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般小说】女孩与野草莓(3)

朝云甚至准备好了告别的台词。她想大学注定会是把两个人永远分开的舞台，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过遥远，正像南北之间隔着的淮河一般，相遇也无非是飞鸟偶然汇聚的结果罢了。感情无所寄托，属于她的沉闷的少年时代正会如同许多人微不足道的青春一样无疾而终吧。何况那是很难容于世俗的情感。不是喜欢，不是仰慕，这种感情叫……爱。
林朝云悲哀地想，自己这一生很难再爱上某个人了。
她惟一感到有些对不起的是家人。
虽然她很明白，对于那一刻到来时的局面，林朝云完全没有想过要如何面对。
但是，四月的某一天，穆靖约她在学校的天台上见面。
通向天台的楼道是学生的禁地，位于尽头的大门总是上着锁的。林朝云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门打开了。她有些意外穆靖居然会为了开辟一块没有人知晓的地方冒着被学校处分的危险。当然如今她也像个坏学生一样涉足其中，不过那是穆靖的叮嘱，所以她不害怕，反倒有些开心。
映进眼帘的是一碗鲜红的野草莓。
“你还记得吧？”穆靖笑意盈盈地递过碗，露出嘴角的虎牙。“肯定很久没有吃过了。北方应该不会有这种东西，是我从老家拿回来的。”
正午的风很大，今年的午睡提早开始了，教学楼里几乎不会有人，不过要小心被地面上巡视的教工发现。朝云费力地抬起裙裾，抱膝坐在穆靖的对面。
野草莓的味道是凉丝丝的甜，带着微风与花草的芳香，顺着喉管渗进体内，确实好像低浓度的甜酒，和传说里孟婆的醪糟一样，让人忘却前尘，忘却悲伤。
“我要告诉你……”
穆靖说了什么，可是朝云没有听清。她困惑地抬起头，发现穆靖已经从自己的眼前消失，像一个梦被戳破。她看见穆靖站在天台边的栏杆上，用她无法理解的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然后轻轻地、决绝地坠下。
林朝云的脑海一片空白。
时间好像又过了很久，生活并没有预期的改变，就好像名为穆靖的、扎着黑色高马尾的女孩从来没有出现在世界上。高三的生活宛如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跌跌撞撞着，直到身疲力尽时，才终于看见微弱的亮光。
林朝云考上了南方的一座重点大学。启程出发的那一天，她坐上汽车的时候，看见对门花园里的桂花树枯萎了，深色的枝干攀着床沿向外伸出，宛如被囚禁于深笼的鸟。汽车引擎发出粗重的轰鸣声，载着她离故乡远去，然后是火车的汽笛。
野草莓其实并不是专属于南方的植物，不过只有当野草莓和南方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无从安置的回忆才获得了存在的证据。林朝云抵达那座山的时候下着小雨，正是痴痴缠缠的梅雨季节。她亲眼见到了满山漫野的野草莓，或许是雨水的缘故，失却了幻想中惊艳的鲜红，而是化作与天空一衣带水的灰白。
“我在树下埋了一点东西。”
林朝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张纸条。是在天台上的那个中午，她放在自己手中的吗？还是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的呢？她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
东西埋得很浅，铁锹很快就磕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朝云费力地刮净周围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