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断章（下）(5)

躺在病床上的我已是孱弱不堪，能否挺过这关，医生只是暧昧，于是我早早放弃希望。
说到底人活着终有一死。父母妻子已经安葬，儿女也成家立业，这几年的退休生活舒舒服服，有什么好遗憾的？牛头马面还是镰刀死神，谁来，啥时候来，都一样。
旁边的床上躺着一位大我两岁的老头。姓张。这家伙很羡慕我有个靠窗的位置。人的悲欢离合并不相同，这窗外的景色，从来没有扣动我的心弦。
我跟他商量着换给位置，他摇着头拒绝，说不能给我抢。我说我毫不在意，他说这不是特殊情况，不能乱了医院的安排。
一大把年纪还顾虑这么多，倒是十分有趣。
一个人久居病房无聊透顶，儿女白天还要上班带孩子，送饭送衣服来也不会久留。我虽然对阴司不是特别反感，可阎王半天不叫人来，我当然没有主动拜访的理由。于是乎每天和张老头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还是当年过得舒服，现在这人工智能用起来是真的麻烦。”
 “那不至于，做起家务又快又好，还随叫随到，程序设置也不复杂，比儿子用得方便。”
“你这什么话啊！”张老头不乐意了，“那坨铁憨憨那有儿女懂你心思。有一次我没什么胃口，说一句不吃了，那铁东西还真把碗给我洗了。饿死我了。还是儿子知道我的口癖。”

张老头的儿子时常来看他，记得他上次来这件病房，他儿子带来一天一夜。
“你有这儿子享福啊，我家那玩意木头似得。”我笑着说。
“那当然，我这儿子虽然成就不如你家的，但也是我的骄傲，当年我从小镇子走到大城市，一天三份工供他上学，就想着让他能出人头地。你看，这小子也是个部门副总了。我跟你说啊……”
这些事，张老头已经不知讲了多少次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健忘，反正我是不介意打发时间。他每每讲起这些年他和他儿子相互扶持的日子，眼中闪着动人的微光，声调是那样自豪，欢乐充满病房。
“话说你儿子不常来看你啊。”回忆过后他总这么说。
“他工作忙。”我总是这么回答。
一天儿媳带来一篮水果，为我清洗干净，本打算再陪我一会，但电话把她叫走了。
“老彭，你这橘子给我尝个呗。”一旁的张老头笑嘻嘻地说。
我皱了皱眉，这家伙，想吃什么给自己儿子说呗，偏要蹭我的，别人的东西吃得香是吧。
“你牙齿受得了吗？”我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嘿，没事。”他装傻般呵呵地笑，接过橘子，轻轻地掰成瓣。拿起一瓣，一口吃下去。只见他嘴唇一动，眉头就拧成一股绳，整张脸缩成一团。刚想叫他别吃了，他却怄气般，一连吃了好几瓣。一个橘子吃完，那张老脸已成了混沌，分不清那里是鼻子那里是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