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断章（下）(4)

外面是宁静的夜色，屋内充斥着昏黄的灯光。说是长者，也就比父亲大个五六岁，而且是父亲的熟人。两人先是寒暄，接着直入主题。我拿着本子，时不时记上一两句，这是父亲的要求。然而，两人聊得都是一些关于母亲的旧事，作为曾经的参与者，又怎么需要记录呢？
那位老人到底是外人，对母亲的事知之甚少，于是这谈话渐渐成了父亲的独白，干涩的嘴唇上下翻动，时不时见着那一口黄牙，脸上的沟壑忽而缩成一团，忽而散开成沟，眼中流动着追忆的光。从嘴边传来的话语，时而是雨后的屋檐，一滴一滴下落；时而是解冻的河水，奔流不止。
不知为何，这声音走不出房梁，不断回荡。父亲的腰直挺挺的，间或挥手，猛然间向前一抓，可什么也没抓到，如此几次，那腰弯了下去。
事儿说完，我们踏上归途。父亲的话好像在刚才说尽，我在后头喊他几次，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驼背，没有丝毫迟缓地向前走。月光下留存着长长的无形的足迹。
回到家，父亲让我把本子交给他检查。翻开一页，眉头就锁上了，连续翻动着，嘴巴不断发出“啧啧”的声音。末了，质问我说：“怎么才写这么点东西。”
“妈的事，我还不清楚吗。没必须写下来。”

他显然不满意，把本子递给我，放椅子上一坐，道：“我再说一遍，你好好记着。我跟她处了一辈子，你知道些什么。”
这话有些冲，但我还是照做。
“认真写吧，其他事也要记上，下一次我就帮不了你咯。”见我不情愿，他补上一句。
下一次，什么下一次？我心里一响，炸雷般的，使我不由得抬起头看他。可他却已经埋下头去，瞧不见脸，只剩满头银丝。
我不敢怠慢，笔杆子动个不停。
出殡的那天，我高举招魂幡走在前头，儿子和侄子合力抬一副娇子，母亲的遗像乘在里头。妻子沿途洒纸钱，有几张借风而动，飘向未知的方向。
祖陵在后山山顶，杂草长到路上，阻碍着队伍。
我想放慢脚步，然而队伍必须前行。
到目的地，土坑已经挖好，眼睁睁地看着棺材入了土，什么也做不了。
坟头点起火，大把大把的纸钱放肆的烧。
地府是否通货膨胀，这不是我要管的事。
我只希望母亲安眠。
轻柔的风抚摸我的脸，是母亲在阴司路上对我的留恋吗？
天空响起一道惊雷。
今天可不是惊蛰！
（六）
昏沉的天色让窗外显得更加寂寥，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多年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