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断章（下）(2)

老宅前不远处的山坡，左边半坡是枣树，右边半坡也是枣树，两坡树中间那条道，是夏天留下种西瓜用的。这些果树原本是外公的，十几年前传给了母亲，而我也快到了接管它们的年龄。空气清新，林下被绿叶笼罩，容不得半点光斑，我大口吸气，妄图填满胸膛的空隙，可这难以维持，呼吸一顿，声音就涌了出来。
我成了破坏这宁静的人。
调整好呼吸，当我走出枣林，父亲已经站在外面，曾经虎背熊腰的他佝偻着身体。他不爱抽烟，我也不爱，无法借烟草燃烧愁丝，一路上只有无言。
已然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妻子为我们三代人下厨，四个人围成一桌。只有儿子动筷子。夹菜时那双灵动的眼睛看向我们问道：“爸，你们不饿吗？”“饿！”妻子挤出笑容，冲我和父亲说：“快吃吧，等会还要接待亲戚们。”
 闻言，我们拿起筷子，一点点地将这些延续生命的东西下了肚子。
下午大姨来了，泪眼婆娑地抓紧我，那双红肿的眼睛又落下几滴泪水。我带着同样地情感默默看着她，直到她缓过劲来。可马上小姨又来了，姐妹俩相拥而泣，我和表弟表妹挽着她们来到客厅坐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自己尚且未得到安慰，又怎么安慰他人？好在其他亲戚陆续到了，让我可以脱离这折磨已久的哀伤的氛围。

人越来越多，初时还认得一二，到了后头连来的是谁，该怎么称呼都不明白。好在对方当我伤心过度，没放在心上。迎了几位客人，父亲走来接我的班，我方有机会吐出一口浊气。然而此时还不能偷闲，端茶待客，妻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
晚饭比中饭丰盛，也富有人味，一群人围在一张圆桌边，“享用”美味的晚餐，可没人说话，只是闷头吃饭，沉重，和中午是一样的。
晚饭后，父亲拉着几位客人散步，女眷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肆意又拘谨地聊着。儿子和我来到母亲的书房，他做作业，我看书。
“when you are old,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读着读着，一段旋律飘荡在脑海中。那些夜里，喜欢音乐的母亲一句一句地教我唱歌，幼年记下的旋律，此时不受控制地浮现，回响。
“爸，爸！”儿子拿起作业扯着我的衣袖，旋律缥缈，我看向儿子画圈的题目。
“你看你不是学了方程吗，这里有两个未知数……”
看着儿子顺着我的提示思考，我有些欣慰。曾几何时，我也像他一样拿着数学题为父亲，现在的我是否有了父亲的形象？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领着我去筹办葬礼的事宜。对于这些，我是一概不懂的。跟个下人似的，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常年呆在城里，这乡下的规矩记不得几条，于是频繁被父亲呵斥，霎时如回到了那个调皮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