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缄默主义者》（二）(2)

莫诺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清醒过来，贴身的衣衫不知何时早已被冷汗润湿。倒在他背后的那台残破不堪的老旧电视机也随之发出聒噪短促的嗤嗤声，荧幕上飞快地闪过几道匪夷所思的黑白画面，旋即又陷入了令人不安的死寂之中，唯有折断的金属天线还凄切地冒着一缕似有若无的青烟。他好像在睡梦中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嘴里隐约渗透出甜腻的血腥味儿，而那些回荡在耳边循环往复的机械轰鸣仿佛也提醒着他不要放松警惕。
此刻的他正灰头土脸地坐在一堆枯黄的落叶上，透过纸盒上洞开的两个小孔打量着周遭空荡荡的环境，眼里充满失落与迷惘的神情。一如既往地，他依旧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接下来又该去往何处，甚至连未来的归宿都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未知数。是的，他只是想活下去，以这种蝼蚁般卑微的身份尽其所能地活下去。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若是想要活命，就必须一刻不停地前进。 
他尝试着站起身来回走动几圈，一股火烧火燎的刺痛顿时从右腿倏然袭上脑海，逼得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趔趄两步，又一头栽进松软的草丛里。他抹了抹眼角的泪花，龇牙咧嘴地卷起裤腿，凭借印象中的位置摸索到了小腿上那块略微凸起的黑色桃心刺青②，它似乎在灼烧发热，触碰上去的指尖也滚烫得厉害，过了许久，这种不适感才缓慢地消退下去。从他刚记事的时候开始，这块刺青就已经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了，可是没人能告诉他这标志性的图案对于他来说究竟代表着什么。

是一线的生机？还是无穷的厄运？或许他这辈子都没法知晓答案了。
夜色漆黑如墨，天边浑浊的云翳逐渐淡去，随风飘动的野草静悄悄地摩挲着莫诺的双腿，那轻柔的触感虽然治愈不了肉体为他带来的痛楚，却也给予了他稍许安抚和慰藉。他扶稳头套，小心翼翼地站直身子，拨开面前潮湿黏稠的雾气，顺着铺满鹅卵石的狭窄小道朝不远处的桦树林走去。树林里可以寻觅到许多食物，然而有树叶作为掩体的地方，也就意味着会有各种体型“庞大”的动物匿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莫诺只能祈祷这片树林不会被那些肉食猛兽当做栖息之地。
他在小道旁边发现了一只废弃的手提箱——说是手提箱，实际上大到可以让他躲在里面过夜——树林里除了他以外，也许还有“大人”在四处游荡，这简直就是一个比野兽的足迹更加使人忐忑不安的讯号。因为大人很可能比毒蛇更冷血，比豺狼更残暴。
或许是觉得手提箱带来的危险信息还不足够，命运很快又给莫诺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当他准备从一根覆满苔藓的灌木里钻出来时，一只早就对他虎视眈眈的乌鸦迅速地俯冲过来，用鸟喙啄走了他的纸盒，旋即在他头顶幸灾乐祸地盘旋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