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般小说】春潮(3)

那只风筝，是少爷和长亭姑娘一起做的。听说是账房先生教的他们。他们约好了去田野上放风筝，但是老爷严厉地不让长亭和少爷一起出去。
那只风筝被撕碎了，天臣悄悄地把它捡回来，可是拼不成了。上面涂了颜料，是红色的。
长亭很喜欢红色。后来她不再嚷嚷着要和少爷一同出门了。她总是独自在房间里剪着窗花，一片一片的，龙，老虎，姆妈，少爷，还有永远不会抵达的吉祥。
今年她也没有机会再剪窗花了。
红色的女孩死在了红色的夜里，遍身红色的血液，烧尽了，化成谁也认不出颜色的、红色的血和飘散的骨灰。
纸鸢也永远地沉睡在了少爷的收藏里。
天臣用自己的一半阳寿，换来了长亭的重生。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我想离开这里。这里没有爱，没有希望能够存活的土壤。我们去江南吧，那里是富饶的，没有杀戮的地方，有这里不曾见过的山川，柳树，白马。你听说过春潮吗？我们顺着春天解冻的冰雪，漂到江南去……”
长亭不会说话，她只是点点头，依恋在少爷的身边，听他讲述从书里看到的故事。
“我们要一起去看潮水。沿江流往下，到盐城，到瓜洲，正正好好的，是个三月天呐。姆妈也一起去吧。”
乔吉再也不会怀疑奇迹的发生，她相信少爷说的地方确实存在，是居住在闭塞天地中的人们心中想也不曾想过的仙境。她不去操心未来会不会有变故，经历过了生死的少爷和长亭想必能够抵达永远的幸福吧。
她决心用尽全力陪伴在他们身边。
于是在仲春，那座幽闭的宫殿坍塌了，伴随着一阵温润的新雨，居住在深深庭院中的孩子们第一次离开古老的城镇，走进了浩瀚美丽的山川。在举目所见的田野上，遍是柔软的春泥。
少爷的嘴角浮现一抹奇异的微笑。他凑在乔吉的耳边，小声地说道。
“没关系……起码……我这辈子……最终还是……救了……………………”
年轻的男人头颅低垂下去，不再说话，他安静地躺在床上，宛如进入永远幸福的长眠。许久，尖锐的哭声逐渐升腾起来，浓浓地掩盖住了宽敞的房间，漂亮的琉璃天窗，描绘着山川秀丽的大幅画卷，还有墙角半截欲飞的纸鸢。
在哭声之中，乔吉悄悄地踮起脚望了一眼被人群环绕的少爷。
一种复杂的惊讶把她钉在原地。是奇迹吗？她眼中少爷的面庞如此鲜活美丽，无法和“死亡”联系起来，反倒是不禁让人想到，伴随他年春日的新生。只是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人发现异样。
她绕开痛哭的老爷和夫人，悄悄捡起了那只纸鸢。
腊月二十三日。乔吉在守灵的第一夜里，从总督的家中失踪了。
有人怀疑她偷了东西逃跑，但是找遍全府上下，没有发现什么丢失的东西，于是也就不再寻找。只有年迈的账房先生，独自一人在窗前凝视凄凉的院落，说了句奇怪的话。
“不知道少爷在鬼门，能不能看到江潮啊。”
“谢谢大娘。”
记者在心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拾好写满草稿的笔记本和录音机，心情沉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对于已经九十岁的老人来说，她的相貌相当年轻，从骨相上还能看出往昔容颜的痕迹，年轻时应当是令人惊讶的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