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来的第三场雨

（一）环
那天早上老李是被孩子的嬉闹声吵醒的，好像也混了些别的什么。他强忍住自己对此的厌恶，爬下床、拉开窗帘的那个瞬间时习惯性地用另一只手遮挡了一下眼睛，但反常的是，这次这屡试不爽的这一防阳光的方法失去了效果；强势的光线没有像每一个上午一样涌进他的卧室并排挤开所有的黑暗，它们没有了踪影。天色阴沉沉的。
然后他才发现这窗户的外面攀附着许多小水滴，它们也渐渐因为不能支撑自己的重量而开始下滑，留下一条条水迹，这些痕迹交叉相错、像极了当年他去省城的时候在火车站看见的铁路网。
“原来那第二个声音是雨声啊！”
也不能怪他花了这么久才辨别出来，抛开才睡醒时头脑朦胧的因素不谈，这应该是他三十七年来的人生中见到的第三场雨，自然对这样的声响也没有辨别度。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多年前会有人选择在这个沙漠正中的绿洲定居，虽然这里确实是有着能保证生活的水源，但得有多大的魄力才会愿意抛弃家中的一切而来到这里呢？
老李和当年他那些白手起家的祖先不太一样：他没有什么选择的自由，生在这里的话大抵也只好在这个村落里度过自己的一生；到达别的城市的路途太远了，在他之上的几代人因此没有一位想过要走一条和祖辈截然相反的路，他们慢慢经营着这个老旧的小房子，几十年动一次工扩建几个房间，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老李叹了口气，然后迈出房门。门外他七岁的儿子在和别的小朋友沐浴在他们人生第一次的天然的冲凉之下，上身赤裸，笑容的灿烂透过灰黑色的云传到每家每户。他们用手接着水，然后泼到身边伙伴的脸上；这样在南方水乡里习以为常的戏耍方式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奢望。母亲们要求自家的小孩好好珍惜父亲们去几里外打来的水，每次童心的泛滥只能引来一阵因心痛而带来的毒打，但在下雨天，既然所有的水都不能被收集到，容忍一次这样的行为也无可厚非。
“老李，你拿盆了吗？”屋内妻子的声音响了起来。生活的干练很早就褪去了二人生活之间的浪漫，尤其在儿子出生之后他们的分工就更加明确，也不知道出现了多少次同床异梦的情况。这句话打断了方才只属于自己的那短暂的出神时间，但老李不敢也不愿意责怪她，毕竟她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了支持他们一家的生活，而且二者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依靠并无法割离彼此的存在了。
“就去！”老李走到屋内，端出最大的那个盆摆到门外，然后他看见对门的老徐在刚刚的那段时间里也走出了自家房子。二人认识三十多年了，在那个和儿子一般大的年纪，他们在一起做过一样的事情，余光里家里的长辈（当时好像是祖父）也会摆出一个大盆以节省自己后面几天的辛苦劲。
老徐看到他出来了，问候道：“早啊！”
“早。”老李在等着水线满的时候宁愿继续像刚刚一样发呆。
“你敢信吗？都三十年了。”
“是啊，真的挺巧的，能看着孩子们做当时自己干过的事情。”老李随口回应道。老徐通过人生所见的三次雨里积攒了妻子有的那种村内特有的人生经验，看着孩子的眼神里都有着一种好似是因对稀罕事第三次的经验带来的见怪不怪的坦然（有点像那年的祖父）。老李不一样，虽然他也愿意在这样的一个好时机里走神做做美梦，并感叹人生的趣味性和为人父母带来的审视事情的新角度，但心中某处还藏有着一丝隐隐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