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6)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长出白头发了，只记得一开始我妈很心疼，一根根帮我拔掉，后来渐渐多得拔不过来。
她一度不让我再写诗，有天甚至和我爸吵了起来。
她举着我的手稿，盯着他说，你真的要逼儿子为了这些破诗把心血都吐出来吗？
我爸看起来很沮丧，一个人站在墙角站了很久。
后来他出了门，很晚才回来，那时我已经睡了，我听到他坐到我的床边，轻轻地摸着我的头。他声音有点沙哑，儿子，对不起，是爸爸没用。爸爸不希望你以后过的这么辛苦，才总是逼你学诗。以后不写诗也没关系，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爸爸养得起咱们家。
第二天一早我妈端了一碗中药给我。
为了这碗药钱，我爸那天跑了很多家，求了很多人。
我小时候真的觉得他很坏，总是逼着我写诗，写的差的就毫不留情撕掉。
但是我喝下那碗药的时候才明白，其实他是一个好人，只是总遇到很坏的情况。
后来我进了国子监，又破格进了进士试。
爸妈都很开心，老爸不论去哪里腰板挺得笔直，妈妈就算是去给人帮工也整日带着笑意。
街坊只道是我李长吉要做大官了，这家人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其实我知道他们开心的不过是我从此不用再为写诗而呕心沥血。
也许从此我不再体弱多病甚至可以长出黑发。也许未来我还能带着他们骑着驴去游山玩水。也许以后我会娶妻生子然后在长安有一个家。我会把他们从昌谷接过来住上几个月，老爸会和我并肩站在城楼观景，赞叹雄城长安之大名不虚传，真如白乐天那句“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妈妈会拖着新媳妇的手逛灯火如昼的东街夜市，给她买上一支金簪，还叮嘱她长吉以后要是欺负你只管告诉我，我绝对好好收拾他。也许很多年后我有自己的孩子，我不会逼他写诗，但若他感兴趣，我会教他。也许我会和他讲我七岁能诗，十五岁就名震东都洛阳的故事。也许最后我还要偷偷告诉他，小时候因为不让我写诗，奶奶还差点把爷爷揍了一顿。”
“也许这样……”
李长吉目光出神，脸上带着向往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目光，带着歉意看向我。
“这样就不用麻烦你带我回家了。”
七．
快走到昌谷的一个雨天。
我们遇到了一胖一瘦两个鬼差前来缉拿游魂。
“呔，你这游魂，竟敢从阴司泉路逃离，莫非是想为祸人间！快快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