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8)

我看着他已经渐渐模糊的脸，他笑着向我轻轻点头。
“谢谢你。”
“不客气，你别睡着了，我们马上就到家。”
九．
雨后黄昏，小城被落日涂上橘红色，一切犹在画中。
我和老人说，长吉托我带回来了他的诗卷。
老人道了声谢谢，珍重地接过袋子，缓缓拿出，一本本的翻看着。
诗卷翻到最后，掉出一个信封。
纸张微微泛黄，像是写好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寄出。
老人疑惑地缓缓打开，然后她逐渐红了眼眶。
把信纸搂在怀里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
我想起长吉曾经和我讲过的一件小事。
李长吉小时候的诗是爸爸教的，字却是学的妈妈。
有一天学堂里的孩子嘲笑他写字像女孩。
他恼羞成怒，回到家里各种找别扭。
那天晚饭，他说妈妈做饭最难吃了。
然后就撂下碗筷出门。
回来之后他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抽泣声。他听到妈妈对爸爸说：儿子以前多喜欢我啊，怎么现在就讨厌我了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大概因为是孩子，所以再小的事情都能击溃爸爸妈妈的心。
我施展神通，闭上眼，听到了李长吉的信：

妈妈，
如果您看到了这封信，大概我就已下定决心回家。
很抱歉我在从前的信里欺骗了您。我没能在长安城里定居，也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我没有娶到刘员外家的小姐，也没有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连白头发也日渐稀疏。
我从小就在写诗，起初是为了天才的薄名，后来为了换功名和理想的生活，而现在一切都如泡影，我还是在写诗。原来我只是喜欢写诗。
在诗里我仿效任公子骑驴直上青云，我听到玉碎声如同凤鸣。我看到石榴花落满小溪，随着流水散发清甜。我看到仙女来到盛放的桂花树下，霓裳飞舞。我也看到深潭寒泉倒映着鬼灯如漆，我听见千里孤坟深处有幽魂哭泣。
我喜欢诗歌里的世界，它光辉灿烂，也黑暗阴森。
它永远不会像我的生活一样卑微而琐碎。
但昨日我收到了您的信，信里您说您不喜欢那首《苦昼短》，觉得读了太过悲凉，让您很难过。您说让我不要活得那么辛苦，别在意外人的眼光。您说让我不要再寄那么多钱回家，给自己买点新衣服。您说如果外面的世界太难过，就回家吧。
世上人都说我的诗苍凉悲郁鬼气森森，不愧是年少成名的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