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吾爱(3)

她平静下来，望着我，拿起画笔。或许从我的瞳孔里，能倒映出她自己的模样。我面对她脸上抽象破碎的画作，那一副在人体皮肤上生成的迷乱拼图，不由得心生惶恐。这种恐惧让我忍不住闪躲，或许她所描绘的不是她自己，而是我。
那么， 她会如何描绘我？一个为了钱而开始心理咨询的落魄者，一个年迈到长出皱纹的中年男人，一个内心对她带有不符合职业道德的想法的医生。在她那双蓝色眼中，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如果她厌恶着我，那我在她那充满力量的心灵中是怎么样的存在？如果她侥幸喜爱着我，那么她又会如何去讨好我？
如果她发现了我蓬勃的好奇，她又会如何看待有着这种想法的我？如果她误解了这种好奇，又是否会把我看做她的追求者？
我的心，随着她作画时平静的姿态、以及那深色的眼睫毛而颤动，哪怕她一言不发，我也感受到一种巨大而沉默的力量在注视着我，是她体内的力量，又或是某种不存于人世的实体？就像弗洛伊德说的超我，属于世俗常理的力量时刻审视着我，这种逾越的好奇是不应该存于医生与患者之间的，是的，我理所应当地犯错了。

但我迫切地好奇，她会如何描绘自己？她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在她心中，她自身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存在？
她停笔了。
我看到了她画板上的画，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瘦削、如同失去牙齿的狼一般的男人，在一张空空如也的画板上，没有她自己，只有这个男人。在她细致的笔触下，我看得清这个人的模样，他不是在哭，也不是在笑，他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像要握紧什么。我感到一股庞大的力量在这个人身上，然而他似乎已经垂垂老矣，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枯树。
一瞬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就像从一个湖面下即将喷发的死火山，变成了真正沉下海底的火山，他不再放松身体，而是绷紧手腕，用一种充满威胁的目光与我对视。
我感觉到，她不再是那个精神病人了。
一双雕塑般的手放下画板。
在那白玉般的手臂里透出一点点文雅，可我确信，我刚刚所见并非幻觉，这是一头垂死的野兽，一个彻头彻尾的男人，他残留的灵魂如同跗骨之俎，停留在了这位画家小姐的身上。
“不要告诉其他人，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