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旧生(3)

“有事么？”
“你这几年来很出名你知道吗？”
“知道，可我住812。”他是这么回应我的。
我还住在八楼的时候，811许文杰是一个很出名的人，出名的意思就是每天都能听到这句话。最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在喊，也许是811的舍友，也许不是，可能只是某种传播学实验。811在走廊尽头，孤儿一样卧在漆黑走廊的最深处，再过去是一扇两米多高的落地窗，听说能一直看到海岸线。两年的住宿生涯中，811和许文杰总是以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游离在周围，有些像满洲里那只瘸腿的大象，我没有想过去触碰，这种暧昧像遮羞布一样掩盖住所有孤立的人交叠构成的断面和废墟，在升学压力愈来愈大的现今更是如此。
所以相遇是一个格外荒谬的瞬间，有种我自顾自坚持的什么破裂了，但许文杰——他现在是成了一个具体的陌生人——没法理解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瞥了我一眼就继续往楼下走。
四年后的某个深秋清晨，一个总是找错宿舍的学委成功唤醒了我这段记忆，两朵相似的花，给他开门的第一刻起，这样那样的细节突然又复苏了，我回想起那扇落地窗，时断时续的走廊灯管，住在尽头的许文杰，就像某首老歌唱的：“像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这是昨日的重现。”所以自见他的第一眼，我就把“许文杰”这个名号赠予了他，从811来的许文杰，走错宿舍的许文杰，找陈平的许文杰。

邹子哥常说一个时代过去的标志是过来人下意识的美化，随着他愈发沉没寡言，这种近似乎大彻大悟的言论占比也不断上升，他有时候还会说“人都是要死的不然我们直接死吧”或者“一年四季我的身上都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冬天”这类的话，他已经有些魔怔了。大家一致觉得他的魔怔有三成归于陈平，七成归于家庭，但我觉得，那三成得算到许文杰头上。
某天清晨，我看到他坐在楼梯上，一边是手机，另一只手夹着细烟，他应该已经坐有一段时间了，近乎停滞的烟雾像一个大脑一样笼罩着他，看不清脸，只能听到单词软件的声响。
“我昨晚失眠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以前看过电影。”
“大家都睡不好。”
“是一部科幻惊悚片，一个loop，一对看房子的夫妻俩被外星人囚禁在社区里，替他们养孩子，整个社区都是一样的建筑，没有人能够出去，最后她们决定把那个婴儿养大。”
“卷西在里面演男主，一个伐木工人，一个只会一些林园知识的无用的伐木工。”
在那个故事里，卷西挖了几个月的洞，最开始是为了寻找出口，再后来挖洞成为了他唯一的寄托，他睡在洞里，不再管未婚妻，不管那个只会复读的病态外星孩子，有什么事情可忙碌的感觉很好，尽管这可能只是自顾自的安慰。在餐厅你可以看到成千上万如是的备考生，对着各样的单词软件宣泄焦虑，在标准美式腔调复读的单词中，你能汲取一种感人肺腑的能量。也许所谓的上岸只是一个玩笑，但有一种更让人深信不疑的东西，如果眼前的一切还能有所改变，那日复一日的埋头苦读一定是通往入口的，这个通道带着同羊水一样温暖和令人心安的热度，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出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