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冬眠(4)

好看吧？我妈亲手织的，她说。我点点头，问，你不怕冷吗？她说，热死了，你看我都出汗了。臭豆腐有些烫嘴，她咬了小小一口，把竹签放下，不紧不慢地说， 我一点也不怕冷，小时候就这样，现在也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在冰湖上面玩，掉到冰窟窿里面去过。我问，然后呢？她低下头， 用竹签扎臭豆腐，怎么也扎不起来，低声说，忘了，我妈只告诉我这些，其他的不告诉我。我只记得那天雪很大，很大很大，快要把人埋起来的那种，其他的我都不记得了。我妈让我忘掉这事儿。
窗外雪下得可真大。我翻开我的日记本，想写点什么，大脑却又像结了冰一样不听使唤。这时候李予发来一条短信，说，快来我家玩，我妈不在家。我问，你家有什么好玩的吗？她随即回复,有一只很丑很丑的猫，有飞行棋、电视、扑克牌，还有我呢。她家楼道很狭窄很昏暗，声控灯怎么也不肯亮起来。我还没敲门她就已经把门打开，笑嘻嘻地迎接我，问我，干嘛一直跺脚？我指着那盏爱亮不亮的声控灯，说，灯坏了，不信你看。我再一跺脚，刺眼的光线却突然扑面而来，整个楼道亮若白昼。她家不大， 但是看上去非常干净非常敞亮。沙发上有一只非常丑的猫，趴着不动，一直盯着我看。我问，你家为什么要养这么丑的猫？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俯下身子，在柜子里翻找些什么。奇怪，我记得飞行棋明明就放在这里的。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一边把鬓角的发须别至耳后。我想着自己能帮上些什么忙，但其实什么也帮不了，只是站在旁边，盯着她的泪痣。

她突然说，你帮我找一下那边的柜子里有没有飞行棋，对，就是那个柜子。没有就算了，大不了我们一起看电视。我拉开抽屉，映入眼帘的是大大小小的奖状。有几张是李予的“三好学生”。奖状底下散落着几张照片，有一张黑白照片吸引了我的注意。照片中七八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冰湖上，其中一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挺机枪，笑容灿烂。其他的照片就是彩色的了，其中，三四岁的李予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一只胖胖的企鹅，对着镜头摆鬼脸。最底下的照片是一张全家福。我一眼就认出了李予和他妈，旁边的男人一定是她的爸爸。我把照片给她看，她看了，把照片给我，什么也没说。飞行棋最后也没找到。我们坐在沙发上，望着电视中的广告，一言不发。那个女人看上去干净干练，不停地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推销一款减肥茶。可是我不肥，李予也很瘦。遥控器在李予手上， 她没有换台，像是盯着屏幕发呆。
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起身问我，你饿了吗？我点点头。于是中午她亲自下厨，做了她的拿手好菜，番茄炒鸡蛋。我很饿很饿，就埋头狼吞虎咽。她没有吃， 托着腮看着我，脸上终于露出隐隐的笑容。吃完饭我们接着看电视。那个女人还在，但是推销的不再是减肥茶，而是保健药品。我觉得无聊，就转过头对她说，你好像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你爸。她看着我，沉默，眼眸如同黑夜般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