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冬眠(2)

我不肯收，他说， 这对靴可是我从毛子那里搞过来的，一直舍不得穿呢，你就拿去吧。后来百万大裁军的时候他退伍了，好像是回了老家吧，反正我再也没见过他。
打火机终于打着了火，我点了烟，深吸一口，却被呛着了。我止不住地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妈的。我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烟还剩下大半截呢，不知道哪个流浪汉要捡便宜了。
小予今天上午也是，硬要出门，谁也拦不住，说是要堆雪人。堆就堆吧，可是堆了半天也没见她堆出个什么东西来，手却红得发紫。她说，爸，我不堆了。我说，好，那咱回家去。她笑得那么甜，说，不，爸，我要你陪我打雪仗。我说，乖，不玩了，回家去。于是她就赖着不走了，在冰湖上又蹦又跳，一直跳到现在。我也就只好坐在湖边，看着她跳。我问她这是在跳什么，她笑着说，我就跳，气死你，气死你。她又跳了好久好久，我正准备打个大大的哈欠呢，冰面突然裂开了，她一下子掉到冰窟窿里，在寒冷刺骨的冰水里哭喊，爸，爸。我顾不着那么多，把袄子和那对翻毛靴一脱，也往湖面上跑。然后我脚下的冰也裂开了，我也扑通一下掉到水里面。我拽着她往岸上靠，把她托上去，自己又费了好大劲儿才上岸。她还在哭，惊魂未定，浑身打哆嗦，不停地说，爸，好冷，边说边咳嗽。

我用棉袄把她裹严实了，抱着她回了家。晚上她发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我跟我老婆说，你先在家里待着，我现在带她去医院。我只套了件外套，便抱着她往医院赶。外面雪很大，就像是哪个调皮的孩子在屋顶上一袋又一袋地撒白鸭毛一样。我轻声骂了一句，妈的，把她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说，坐稳了，然后踩上脚踏板，吃力地在雪地里向前蹬去。
第二部分我有一个红色封皮的日记本，李予几次问我里面写的是什么，我说里面是日记。她说，噢，我要看。我说，不行，日记是不能给别人看的。她笑出声来，说，我也算外人嘛？说完，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和我聚作一团。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也想帮她捋顺那一绺永远也不待在正确位置的发须。可我现在正在创作。她也安静地看着我在纸上写下的句子：李予是一只小蠢猪。微笑着，她合上双眼，又挪了挪头，躺在我怀里， 正打算小憩一会儿。我把那个句子划掉，开始书写我真正想写的东西：一只可爱的小松鼠正打算冬眠。
我第一次见到李予是在图书馆的自习室。后来她主动找到我，一脸羞涩地问，能不能帮我个忙，不能就算了。我说，不能。她脸上涨起一层红晕，像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一样窘迫。我又连忙说道，开玩笑，当然可以，乐意效劳。她扶了扶镜框，压低声音问，你会折纸嘛，比如说，折纸星星。我说，不会，你教我吧。她莞尔一笑，从书包里拿出一大把条形纸，放在桌子上， 说，好，我教你，不收学费的哦。她抽出一条，像变着戏法似的折出一颗星星，投进旁边的空罐子里，抬头笑着说，就像这样。我也笑了，说，姐，你慢点，我笨，学不会啊。她这回折得更慢了，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惜她声音太小，我什么也听不见。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看我，发现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结结巴巴地说，这样折，就这样。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悠悠地洒在她栗色的齐肩短发上，金丝圆框眼镜明灿晃眼，圆润白皙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让人想要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