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堡垒的讯号(2)

在这段如安眠时的心跳一般缓慢的旅途中，侍者只是静静立在我前方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直到顶层的铃声鸣响出悦耳的旋律，他才回转过来，鞠躬邀我先行。我踱步到预约好的房间门口，按了下门把手。侍者再次退步躬身，温和地喃喃道：“先生，明晚七点钟将在宴会大堂举行一场嘉年庆典，届时所有的房客都会到场，还恭请您的大驾光临。”
我微笑着回应了他，与他挥手作别。从此我便驻扎下来。人们说，这正是适于筑巢安居的地方，这里孕育着一个梦的雏形。
一
阳光已经从对角的那扇小窗户里直直地切了过来，在我床边的地板上留下了一片正方形的影子，将我暗影中的卧榻与它明净的区域划清界限。耀眼的、亮白中泛着些金色的光线照在那只窗边的小圆桌上，把空中纤弱的浮尘都暴露得一清二楚。我不擅长在此时此刻醒来，但我昨天做了个坏梦，已经半身挺立在床头，如何勉强也毫无睡意了。
我趿拉着鞋挪到小桌边，坐下，让日光给我的身体回一回温。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白灿灿的明度，从窗口向外望去，试图回想起昨夜那个闹腾得我心神恍惚的梦的内容。但我只望见浪头上粼粼的波光，覆在一层清晨的薄雾中，几只海鸥在海面上低低地盘旋着。我望向已在强光的阻隔下变得冷淡的白床，它很遥远。我煮上一杯热茶，揉了揉眼睛，置身在秒表滴答的振动中。我把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只是坐着，慢慢熬过这个似梦似醒的早晨。

我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让自己放松下来，在这种松弛的状态中静候白日梦少年的到来。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虚幻的形象就总是不自觉地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当我颓然疲惫或是完全沉浸在某种欢愉中时，他就以一个朋友的口吻开始对我娓娓诉说，或喜或忧，像一封封信件递入我的意识。起初，我抱着旁观者的态度看待他的文字世界，以他是一个完全的陌生人。渐渐地，我开始被他的所见所闻打动，在他不懈的倾诉下成为了一个忠实的听众。他话说得诚恳而热切，有时是生动的细节，有时只是些断续的念想，但无疑都在他的袒露中沾染着一丝寂寞的怜惜，宛如不可磨灭的时光本身。
亲爱的先生，您最近好吗？
有时，我真讨厌那些流光溢彩的地方，即便它张灯结彩，把每个透明的空间都装饰得温馨亮堂。但这些精密、透彻的小珠子却无益于我驳杂的心绪，它仅仅让我沉浸在这些苦心营造的氛围中，把我扮成一个布偶娃娃或是一个渴慕着节日礼物的小男孩。我望着那些橱窗里的天文数字，抚摸着货架上名贵的商品，在威士忌酒吧厚实的橡木门外望而却步。可是我心里很清楚，这些珍贵的、独一无二的宝藏没有一件属于我。我缺少那种应有的占有欲——或者说，我的这双眼睛和这双手尚且不识货。于是它们对我全都一个样，幻化成了一颗颗可望不可及的星星，足以把一个人的一生简化成一个整洁的公式，只有最精明的数学家才能真正享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