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默

图文无关
（一）
阿默山的公路坑坑洼洼，一驾大巴正沿着它向上攀。每当大巴的轮胎碾过不平的路面，乘客们的屁股就会被颠到半空。人类可以浮在空中，但永远无法飞翔，至少靠颠簸的大巴不行。那些自以为在飞的家伙们，没来得及享受一刻的快乐，便被地心引力牢牢摁住，紧接着“嘭”的一声砸回座位上。
艾比对这一点再也清楚不过。她面对乘客立在车头，背后倚着一根旧得掉漆的铁柱。大巴经过低洼时，她的上半身会在惯性的作用下猛地向前一倾，然后像松开的弹簧一样摆回去。她的后脑勺会因此磕在铁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如果经过的是隆起，这个过程则正好反过来——她的后脑勺先磕在铁柱上，然后上身向前一倾。
咚，嘭，隆起。嘭，咚，低洼。嘭，咚，低洼。艾比并没有在想公路的事，只是这条公路在对她说话。“咚，嘭。”是在说“隆起”，“嘭，咚”是在说“低洼”。这些词汇已经刻入了她的语言。
“隆起，隆起，低洼。”听不听都一样，因为艾比知道接下来它要说什么。低洼，隆起，隆起，低洼……
她能毫不费力地一直背下去，因为这些句子从来没变过。自她成为埃莫比斯旅游局的一名持证导游，时间就仿佛掉进了一个封闭的圆。她在早上八点登上大巴，跟司机打个招呼，然后坐在车头最靠近前门的那个座位上。二十分钟后，第一批乘客排着队登上大巴，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那根铁柱旁，等待大巴启动。盘山公路像一条绳索缠在阿默山上，从山脚到山顶拢共绕了三圈。她要在第一圈活跃游客们的气氛，在第二圈为游客们讲解车窗外的风景名胜，在第三圈提出一些行程上的建议并祝游客们旅途愉快。大巴最终会在山顶的景点大门前停下，车上的这批游客会前往景点的入口，然后换上来一批来自出口的游客。下山的路上，她不必主动开口，也很少有游客会和她对话。她会再听一遍上山时公路对她说的那些句子，只不过词汇的顺序正好反过来。等她回到山脚，游客们陆续下车离开，她就会坐到车头最靠近前门的那个座位上，等待二十分钟后的下一批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