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痛水河(2)

"谢谢。"
他望向前方，只看到空空的楼道，声控灯熄灭了。
邻居是个老练的大妈，一头粗糙的卷发，一脸紧致的横肉，眼神慈祥中带着迷茫。
她敲门时的反应有点像一只走失了主人的动物，仿佛进了他的门，她就有了依靠。门铃总会在中午被按醒，然后便有一盒便当摆上了桌。他时常看着那盒饭，默然不语。
他会在下午出门，去痛水河边的步道上游走。街上的行人往往稀少，杂货店洋溢着疼痛又柔软的气息，就像痛水河。也许这就是痛水河的由来。下午的阳光透过法国梧桐，在地上抠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人们往往望向他，眼神中有些惊异，又似乎觉得这样有些不合适，又换上一副怜悯的神色。痛水河的水是白色的，白得让人疼痛。他每次照着痛水河的水，都会看见被波澜扭曲的太阳，于是便转头看向渐渐沉下去的街道。
他回到家时往往已是晚上，桌上往往已经有了几盘丰盛的菜。他在床上沉默良久，最后沉沉睡去。
二
报纸上的人物正漂浮在深海的公路上，他们的嘴一边吐泡，一边吸进厚重的水，最后，他们浮了上去，泡泡也浮上去，消失了。
几个加粗大字格外醒目。"十大最佳旅游地，你去过没"，后面一个巨大的问号，挑逗着他天生忧郁的内心。

他看到了那张图片。那是一片空洞的山谷，面积狭小但广阔无垠，正好容下他无处安放的灵魂。他的心里仿佛被扎上了一根针，怎么也拔不出来。
下午，他启程了，带了一个旅行包，叫了车，拿出了一大把零钱，径直离开县城。
很快便进了山。山上的树总给他一种感觉：它们是活的，没有城市的树那么坚定，也没有城市的树那么干净，可他就是更喜欢山里的树。司机是一个精明人，身形板直，目光坚挺。
"年轻人，别想不开。"
"我没想不开呀。"
“那你大冷天一个人跑山里干什么？"
他不知道。
车驶到了山中的一间旅馆，司机也仗义，自己掏钱订了一晚上的双人房。夜晚，王斯躺在床上，看着司机在一旁鼾声如雷，沉默又一次包围了他。他沉醉在梦中的一声混沌的巨响里。他听到11岁传来的风吹动抑郁诊断证明的声音，听到17岁母亲的那一声忍着痛的再见，18岁另一座城市大学吹过的风，19岁的深夜的泣不成声，20岁那个女孩背对他奔跑时夹带的风，22岁他面对天空的寂静，23岁走出大学校门时身旁人群的欢呼，以及24岁的某个夜梦里他带着哭腔的呐喊。猛然一阵强光打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