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人间】飞花令(6)

老太太说着拿起桌边的抹布，走到弹棉机旁擦了擦，又走到搁在弹棉机边的弹棉花弓旁，把花弓也擦了擦，一边用极轻的声音说：“老头子，你的东西我在帮你认真照顾着呢。”
老太说罢，视线凝聚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上，她的神情变得无比温柔，目光漾着晶亮的神采。
不待阿盼问出口，古月老太就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小声如喃喃自语：“我嫁给他已经轮一甲子有余了，时间快啊，还不等我转过弯来，他就走了，我也老了。”
阿盼近前牵住古月老太的手，拉她坐下，声音也轻：“奶奶，日子过得开心才觉得时间过得快，日子过得难呢，那时间也觉得难熬啊。”
老太太笑笑，指了指照片当中笑得慈祥可亲的老头：“我老头子的日子过得可难呢！”
她的眼神渐渐朦胧起来，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我老头子老实，本来名校毕业，在江西水电公司有个铁饭碗，可他为了祖上这块‘永泰号’的牌子，为了家里老爷子心心念念的事业，决绝地辞了职，回到这间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弹棉花，一弹就是一辈子。

本来安安稳稳守着这店也就算了，偏娶了我。我啊，算出身，本也不低，母亲医学院出来的护士，父亲是黄浦江军校二十三期毕业的，往前推十年，那就是大户人家，可偏赶上新中国成立，国共两党战争，父亲不逢时，只能落得给人家工厂烧开水。本想我嫁过来之后过的好一点，没两年又赶上文革，我家里成分不好，连累老头子和儿子女儿跟着我受苦。”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儿似的，走到老式弹棉机那，从上头拿了一块木印章到阿盼跟前来：“这个木印章还有原来店里的一些东西，文革的时候本来是要烧掉的，我就去定做了个盐缸子，缸盖子上打了个暗格，正好把它藏进去，他们来查，打开盐缸掏了掏，什么都没掏着。”古月老太又指了指立在弹棉机旁一块被烧了一道痕迹的木板，木板上写着“公私合营永泰棉花店”，“这块木牌子我拿去做书架的隔板，上面放满书，他们来找，也找不到，就走了。这些东西都保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