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制版】《静静的地息河》第一卷 第一章(8)

随着一艘艘满载“天王塔”牌卷烟的轮船沿着地息河驶向下游的商埠，一节节塞满粮食的车皮顺着新修的铁路爬向京师的国帑，之前弹劾马大人“违逆祖宗，动摇国本”的参奏，便如日下之雪、秋后之叶一般消弭地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加官进爵的诰命和“太子太保”的印绶。当马太保在皇恩浩荡中阖上双眼时，他可不知，有多少百姓在兼顾“为民争利”与“富家救国”的债主的重压下潦倒破落，沦为奴婢；马太保更不知，在魂兮归来之路上，有多少馁毙于野的孤魂在九幽之下嚎哭、蛰伏，期待着有朝一日将那纸上桃源撕得粉碎。
只是，与因维特军团锋锐所至之处相比，在诸如滦溪县这番柳州尚未沦丧之地上的新仇旧恨，似乎也不那么教人没齿难忘了。林杰时的爹林重五凭一身本事和气力，尚能支持一家开支用度，不过近年来身板也大不如前了；林杰时二十有五，却没有继承多少土里刨食的手艺，平日里只能给家中打下手，始终无法独自持家。像他这个年纪的小伙子，出于多子多福的考虑，大多早就做了各户的掌柜，但他却是个例外，也不知是聘礼没凑足还是相貌实在不出众，总之直到近日，仍旧在跟着他爹到田里早出晚归。时而，林杰时会趁着劳作间隙望着空中盘旋的雀儿发呆，天上这些长了扑棱翅儿的匪盗，在明媚春光中出窝，又在瑟瑟寒风中死去，自在地过完一辈子，饥了渴了自有天地照应，了无牵挂。比起抄着拍竿驱赶的庄稼人，尽管光阴匆匆，由不得尽情享受，可又免去了人世间许多劳苦。每每想到这里，林杰时总不由得叹一声气。

在脚底板下这片祖宗留给自己的土地上，活儿、雀儿、人儿，究竟需要向下传递多少年、多少代才是个尽头？可是抱怨一整天，田里都长不出苗儿来。蒙童时，其母林氏曾如是教诲他：这地里的苗儿，可不是受这天地滋养便能生出的，就好比护雏的牝鸡，得用汗珠子灌得饱饱的，还得用手脚的茧子，用脊背上皮包骨头，耐下性子，去熬啊、磨啊，才能孵出几颗亮莹莹的米粒来。
可即便如此辛勤劳苦，已经耕作了十余载的林杰时，却又多么希望自己今后能够过上与爹娘相称的生活，四平八稳而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