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书(2)

师娘看完书信后面如土灰，我觉得即便她大哭一场也是可以理解的。两位警察先生向她公布残忍的真相——昨晚在邮局旁的酒馆发生一桩命案，今日早上在馆内发现死者的遗体。经身上证件确认，死者是一名叫浩田的男性。由现场法医初步鉴定，死者是服用安眠药自杀，体内有大量DIAL成分残留。同时附上的还有死者浩田，也就是先生的照片。也就是说，就算我不报警，警方已经在赶来调查的路上。难怪报警不到几分钟，警察就到达书斋。事实上，警察先生在师娘赶到书斋之前已向我说过一遍。可我听完第二次重述后，依然无法接受这个惨淡的现实。坐实先生自杀的，是遗书的内容，明确写着他要自杀的文字。
假的罢！先生平时虽不喜欢与人交往，总是待在书斋里思考。先生想的大都是学术领域的问题，身为作家，他对如何写作从不上心。“写作这种事没什么技巧可言。学术呢，那可真是神奇的土壤，让人心驰神往。”先生曾这样解释。尽管是个名不经传的小说家，可先生这种心系文字的人定然不会想出自杀来罢！我是坚信的。
果然师娘的眼泪流下来，有几滴打落在书信上，掷地有声。我课余时间在先生身边打杂学习两年有余，师娘也见过许多次。她其实很爱笑罢。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总是洋溢着，连伤心都不见有。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愈是压抑一种东西，在它爆发的时候，无异于一场灾难。师娘哭声很轻，抽噎声细微在屋内传开，飘入我耳朵里。撕心裂肺，那天我也是第一次体会到那种绝无仅有的悲伤——是先生以往所说的孤独亦不能及的。这便是死亡后，至亲所要承受的重量罢？可惜先生往常都没有讲过，如今问出来也没人能回答我了。只有我自己轻声说是。

看着案发现场盖上白布的尸体，我愣在当场。当残酷的真相赤裸裸摆在我的面前，比无力感埋藏更深的悲伤涌出来——大概就是与死者结束羁绊后所剩下的，单方面的牵挂罢！越是不想切断这份情感，便越要承受深入骨髓的痛。药物是不能治愈的。我并没有哭。诸位定然要指责我了，一边说着空洞虚无的大话，一边又展示自己的冷血，真是虚伪。这不奇怪，我也时常怀疑自己，在外祖父去世那年，母亲偷偷在深夜里哭的稀里哗啦的。我呢？只有持续一会儿的伤感，并没有哭出来，挤眼泪的事我也不会去做。事实上我也很少哭，可能是没有泪腺的罢。师娘走近尸体，轻轻揭开一角白布，目光接触先生的脸。领我不解的一幕出现了——师娘眼角还在流泪，看完先生的脸庞后，嘴角扬起，她露出了一个微笑。仿佛有什么心结忽然释怀了。是我所读不懂的。尔后，低头，黑线，手紧攥着那角白布，咬牙切齿，透明的泪打湿布单。
我站立在旁，没看清她的脸，只看到几位警察默契地站开，没有上前打扰。我终于有了泪意，下意识咬唇忍住。
料理完现场的事，与殡仪馆取得联系后，我和师娘在警方的要求下要去警局录一份口供。至于酒馆老板和店员二治，他们俩在更早些时候已经被带回警局里了。不然以二治那胆小怕事的性格，早该被吓到在这里大喊大叫起来。酒馆外有警戒线封锁，三四辆警车停靠，附近的居民也聚在外围，来看热闹。师娘失魂落魄地上了车。我全身依然发抖，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警察先生问我是否需要搀扶，我摆手回绝。最终我上了警车，一言不发，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