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往事

史载，涂山有歌曰：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我家嘉夷，来宾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际，于兹成行。----前记
我时常在想，倘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心中所念之人是不是就能同我长相厮守，倘若我从不曾遇到过他，我是不是就可以逃过这场劫难，安然度过这一生。
一
幼时，曾有巫女行过涂山，我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心生不忍，遂从林间摘了果实给她，她临走前有空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劝我此生不要离开涂山。我知道，涂山之下的那个地方叫做人间，阿娘与我说过，人间同冥府一般可怕，那些叫人的动物会让我们落入万劫不复，女娲娘娘慈悲，见不得涂山生灵涂炭，于是设下百里密林，凡入者皆不得出。涂山这样好，我怎么会离开呢？
在涂山的千年，想来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我日日行于山涧溪谷，就像其他九尾狐一样盼望着有朝一日可修为人形，我第一次从山溪看到自己化为人形是我千岁生辰那日，涂山漫山遍野的桃花悉数绽放，就像人间说的那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大概是我千年来见过最美的风景。也是那日，涂山数千年来第一次有人闯入。
夕阳西下之时，我准备回家，转身便看到有少年负剑行来，在看到我时瞬间红了脸，我轻笑 ，涂山何时有这么好玩的狐狸了，我竟是不知。待他走近我才发现他身上竟是毫无涂山的气息，他缓缓开口：“请问姑娘此地可为涂山？” 我恍了神，他似是行了很久的路才来到这里，发间隐约有汗滴，他身后是残阳斜照，霞光万里，我想起那九天之上的仙人，他们也定如此般光芒万丈，我忽的想起人间有一个词叫一眼万年。只一眼便是千秋万世。我伸手拂去他肩上的花瓣，抬眸看着他眼里的娇娇佳人与万众山河，莞尔一笑道“是”。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听到遥远的天际有歌声传来——“绥绥白狐，九尾庞庞。我家嘉夷，来宾为王……”
二
我想便是从那时起我开始生了凡心。禹并不像阿娘说的那样恐怖，他会将桃木做成漂亮的簪子戴在我头上，他会摘下涂山最漂亮的花戴在我耳鬓，他会给我讲人间的山花烂漫，江河万里，他会问我“阿诺，你想不想去人间看看？”，他会看着我的双眸说“阿诺，你的眼睛真好看，就像，人间的琉璃”，他会低头在我耳畔轻语“阿诺，我此生定不会负你”……若是阿娘还在也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他。禹要离开涂山的那一天，是深秋时节，秋叶落满了大地，我折下千年迷毂树的枝条交给他，只有神树之枝方可带他走出那百里密林。
迷毂同我说，为了一个人违反了女娲娘娘的意愿，是会受到上天的惩戒，千年的修为化为乌有，也无法再修炼成仙。它问我“值得吗？”值得吗？我紧紧握着禹在走之前送给我的玉石，“值得”！禹说过在人间男子交给女子玉石就是要同她白首偕老，他说等他回来，要我做他的妻子，与他白头到老。他说他会带我去看遍人间的山河万众，潮起潮落。他说此生不会负我……我不想做九天之上的仙人，我不想在冰冷的天宫里永生，我不想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七情六欲，我只想，同我心中所念之人，长相厮守。我转身离去，听到迷毂在山顶暗暗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