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2)

午后没什么人，在这间狭小而亮堂的屋子里，他可以尽情看书和写东西。和之前的几次相比，这已经可以算是天堂了。
他想起之前的两次兼职。头年里，他在一家公务员辅导机构里做杂活，洗碗拖地做饭，还有做登记之类的。日子过得辛苦，早上六点的时候星星和路灯还亮着，而有的地方没有路灯，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来回。晚上十点多钟和同伙一起把垃圾桶拖到楼下，在冻得凝滞了的空气中把垃圾倒掉。桶太大太沉，只能先让它躺倒，然后抖搂着把桶撤出来。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回去的路上，有时能听到在某个宾馆门口徘徊的醉汉，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有一天，甚至看到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在马路正中央一面跑一面叫嚷着什么。大多数时候，在沉甸甸的夜幕下，只能听到哀怨或低沉的狗叫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撕破一个个空虚的梦。不喜欢这个工作。累是当然了。另外，他对周围很多事的理解让他苦恼不已，对这些事，要么抱有强烈的憎恨，要么感到深深不解，又或是两样都有。他不明白，而且深深怀疑着。
那群临时抱佛脚的人们，来这儿八成不是因为没有自制力就是懒得真正动脑思考。多半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要参加什么考试。对未来感到迷茫和恐惧，用毫无意义的行动来填补时光。各种各样的题目都有，病句修改，图形推理……可是都很浅，而且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写病句的人照样很多，图形推理看上去也就跟小孩瞎画的一样没什么意义。他们会自以为天文地理什么都懂，也许还会因为自大干一些蠢事呢。蠢事总是好笑的，但如果干蠢事的人有了权力，就不好笑了。课间，屋子里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人家别的地方都搞黄色产业一套一套的，偏偏咱们就没有！”那说话的人他认识，同一届，也是大三的，文学院。这话是一个受过了高等教育的人说的，一个在未来有可能成为人民公仆的人。当问到一个试卷上没有见过的问题的时候，那名同学就开始支支吾吾，打马虎眼。
第二次兼职是同学邀他去的。是个有名无实的“国际美食节”，其实连省际都说不上，总共不过五六百平米的地方，挤着二十来个小吃摊。他被分去烤鱿鱼。在脚下，被桌子挡着的地方，放着一大盆水，里面是一根“热得快”。鱿鱼串从白色的塑料泡沫箱子里拿出来，就直接被放到水里。就是这么解冻的。一个个塑料泡沫在水里起起落落浮着，水上还泛着白沫，一层不知从哪里来的尘土、烟灰在水上漂成薄薄一层。这盆水一整天都不换。臭味从这张大嘴里散发出来，被桌台上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掩盖了。左边也是烤串。烟在棚子里出不去，呛得厉害。也许只有摊主们才会觉得受不了而出面说几句，但他们是绝对不会的，这帮王八蛋已经习惯了烟熏火燎，而且理所应当地觉得自己雇的人也该像他们一样毫无怨言，就像对待一种企业精神一样。再往那边是做饮料的。白色的大塑料桶，盛着从附近一个公厕里水龙头接来的水，需要的时候就直接在里面洗手洗脸，顾客来了就用这种水冲各种粉剂盛到塑料杯里售卖…
…无心招呼客人。他闷闷不乐坐着，看着周围摊子上和他一样的学生；看着来来往往闲逛的人，那里面有他认识的老师和学生。怎么，难道别的和他一样的兼职的学生，可以毫无羞愧地坐在这里吗？他们心里所想的和他所想的，是一样的吗？一旁抽烟的摊主大骂他是个“废物”，但似乎成了一种褒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起来罢工就好了。晚上的时候，被老板炒了，工钱没有给。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却有些后悔。应该要工钱的，要不，也许应该争取再多干几天。在自己的鄙夷下这种念头很快就消失了。晚上做了一个梦。一个干枯瘦长的黑影，骑在他身上，撕下他胸口的肉，撕成一条一条，它们野草一样地被风卷走。露出了雪白的肋骨。肺是黑的，心也是黑的，牢牢地锁着，锁在白骨和红肉的监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