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3)

手上的灰都被洗掉了，牛远山这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先找条破抹布擦擦衣服上的灰，也许更应该先弄掉头顶的灰，还有炕上落得灰也需要自己处理。牛远山考虑着，手就杵在水盆里，或许是自己疏忽，也可能是故意的，手伸的太往里，冷水淹没袖口，凉透了手腕，这下牛远山才反应过来。“俗话说得好，万事开头难，难事抓小事，现在水就摆在我面前，我就先洗为快。”牛远山琢磨出了道理，于是将这些事归根结底，自己思量着从脑子里捉出了个大道理。既然有了道理，牛远山望着已经变浑浊的水，认为洗起来心里膈应，于是出门将水泼在门外土堆上。此时寒冬腊月，北风吹得狠，刚出门，一股子凉意透过沾水的袖口，钻进牛远山全身，冻得他自己直打摆子。
新接的水是甜的，这是牛远山最为直观的发现，洗脸的过程中，自己的嘴角没有闭紧，由着水钻了空子，偷偷溜进了自己的口腔中。牛远山一直觉得井水最好，因为之前自己在油田的时候，天天吃的就是井水，身体特棒，做什么都特别顺利。那油田的井水里头可泛着石油星子呢！各种微量元素都有，让人体里面这么一灌，大补，特补。那时候，牛远山最喜欢将嘴唇搭在压井出水口直接喝，真甜，真香，真爽，喝不够，比妻子的琼浆还好喝，可是在搬离油田后，牛远山就再也没有喝到过。油田的水最开始喝起来味道很奇特，像汽油，但完全是水，首席专家们都分析过，油田的水无害，喝了几年，味道就变了，又像是酒，淡淡的黄酒味，等到牛远山离开之时，井水又完全变作水的味道，只剩下无穷的回味。
牛远山咂摸着水的甜味，洗脸水顺势又灌进几口，他又想起了当年热火朝天的油田景象，自己啥事都冲到一线，是真男人，做完工每晚回家也都要美美地喝上一壶，是真男人。牛远山的眼泪决堤了，比口水还要厉害，慢慢地牛远山喝到的洗脸水，就变成了鲜甜味道。鲜甜味道更香，刺激着唾液腺快速分泌，将刚才还未完全压下去的劲儿，完全调动起来，口水在奔涌，宛若钱塘江的潮头。
“自来水怎么能这么香呢？”牛远山冒死吞咽着洗脸水，比水泵还要凶悍，喉头弹动，大口将脸部皮肤都挤成了千层饼，再加水的泡发，毛细血管也膨胀，牛远山的整个脑袋，都化作了火红色的吸头。
蓝色塑料盆内的洗脸水像是滚开了，白色的水花抨击着蓝色的沙滩，相伴着的是牛远山厚重的呼吸，从黑乎乎的鼻孔冒出的一个个气泡像是潜水艇，在盆内肆无忌惮的航行，于水面炸裂爆开，马远山好似听到油田出油时震天的礼炮。
牛远山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发涨，像是个滚圆的气球，刚被舌头卷起送入胃部深处的水联合胃酸，正在做着反抗，一股又一股酸水，击打着喉头，他自己就是浪花中央的小舟，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哇，哇，哇，伴随着呕吐声，水盆中的水位比原先还要高些。
牛远山哭的更用力了，把头杵在水中，他抓住了一丝契机，来自刚才大脑极度痛苦的时候，反胃的感觉是正确的，畅快感掺和于伟大的痛感，令人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是自己独自克服了苦难的自豪感，没有人来观礼，或是以笑呵呵的破脸来干扰自己，自己便可以苦味痛觉来锻炼自己的心神，进而战胜它，像是脑门子上楞起青筋的力士，多么煎熬的举重过程啊；又像是拼命前行的马拉松战士，将腿部的肌肉以及肺脏加热到难以控制的程度，他们坚持下来，是多么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