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2)

这样竖大拇指是牛远山学的，隔壁村有个绝活儿主播，这他的招牌动作，一般都是他表演个男人的绝活后，自己以此给自己祝贺。大主播的绝活可凶，一口干一瓶二锅头！牛远山认为他。男人，是真男人，牛远山似乎能从他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他和以前的自己一样有能耐，干起酒，眼睛都不眨，顶呱呱。
唱完一曲，牛远山竟觉得自己的眼眶都变得湿润，此刻的他，眼睑发红，嘴唇周边也发红，都是被口水泡软的，粉红色，像是晕开的鲜血。口水劲道厉害，牛远山这张平时就毛细血管盘根错节的老脸，嘴唇又厚又糙，怎么可能不发红。牛远山很后悔，自己竟然糊涂到用手擦，皴裂的手掌，就好像老松树皮，擦嘴嘴疼，擦眼眼肿，这可是火辣辣的疼，关键是自己手上还有灰，现在不止自己头上，衣服上，连脸上都糊满了屋顶灰。牛远山是个爱干净的人，平时总会用脸盆盛着清水，细细地揉搓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前一阵子，牛远山拾着瓶洗面奶，可把他高兴坏，由此平时洗脸更加勤奋，挤出米粒大小的一颗洗面奶，开始自己独到的护肤。
可是今天牛远山不能如愿，急急忙忙地用自己喜爱的蓝色塑料盆，接上满满当当一大盆冷水，里面竟还带着冰渣子，牛远山猜想，应该是是早晨洗完土豆后残留的水，妻子忘却倒掉，庆幸的是浑浊且带着黄泥的冰渣并不融化，只是漂浮，没有坏掉一盆好水。牛远山慢慢地将手指杵进水面，并不刺激痛苦，手指的温度和冷水一致，而且沿着皮肤表面的纹路，逐渐爬升，染红了双手，鲜血淋漓，双手开始互相揉搓，将皮肤掘开，是在为鲜血的流动开疆扩土，一双粗糙的土手，每一个毛孔内都塞满了血，逐渐又难看变得光洁软和，泡在水里看着是扭曲嫩红的，从水中取出就是亚光红。
塑料盆边有黑色的油污紧紧吸附，对于牛远山来说宛若是美梦，所以总是不清理，这是他的胸章，也是他不多的可以用的家具，每当上面有人下来，看到沾满油污的盆子就明白了他牛远山。牛远山特别喜欢盆上的黑油，他能够从其中看到不停翻滚的油田，炽热的太阳下，油田泛着焦香，自己闻一口，简直都要升仙，满足悠闲，再重的家伙儿自己都能够扛起来，健步如飞，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的劲儿，领导们也看重自己，那时候牛远山自己可是全油田的学习典范之一，拿奖状拿到手软，大红花带满了胸脯，回到家里，他就和妻子躲在被窝里偷着乐，走大路也精神，背手挺肚，鼻孔朝天，笑意满满，像是威风凛凛的雄狮，睥睨天下，妻子也快活，跟在自己身后就是羞答答的小家碧玉，莲步微移，一双油光发亮的辫子，和嫩苹果似的翘臀，相映成趣。可是随着油田倒闭，牛远山就再也没有那样神气过，他自己心态很好，常说：
“是狮子也有老掉牙的那一天，大兄弟，你说对吧？我们‘劳模’也有下岗那一天，但是劳模还是劳模，骨子里就是光荣！”说完这句话后，牛远山的精气神儿就又回来了，不过要是熟识他的就会明白，这只是强作镇定，一刻钟之后，牛远山保准会收紧脖子，再加上一句，“可现在谁还认得劳模？唉，有么？没有的。”从油田倒闭那天开始，牛远山常常弯腰驼背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