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他乡异客(4)

地铁外的马路上，奔驰的摩托与汽车，喧嚷的街景，大厦上的玻璃幕里隐现出腹脏里的庸碌繁忙。一张张行人的脸上黯然无光，他们风干鱼鹰般的眼睛和焦蜡色色的皮肤，头上被汗水拧成一绺绺的发结，而一张张的脸上，层层叠叠的折缝中，又不知藏匿有多少灰尘与污垢。男人又一次走神了。在这从生活中突然飞出的片刻，他觉得灰尘与自己有一种脱不开的干系。人与人之间灰尘的传递，洋洋洒洒地在整个人间构出了一道尘埃所成的外环，像极了木星那肥大臃肿的身躯旁一层让人窒息的岩带。多么奇怪的联想，男人望着远处旧民宿窗外飘扬的白布单，心中默默地暗念到。他惊讶于自己此刻的闲情雅致，紧接着又为起自己此刻无事可干于是无所事事而浪费的时间感到不安。他的焦虑像紧盘的蛇。盘得越紧，自己就越疼。最后，巴不得自己从哪处高楼纵身一跃，一了百了。
他快步来到了约定的咖啡馆。就要到正午的烈阳在路上彻底烘干了他湿漉漉的脊背，他懒散无力地瘫在了靠门二人圆桌的靠椅上，咖啡馆是仿美式的，黑顶白墙，上面吊着像倒郁金香般合口的黄吊灯，一旁的装饰书架上零零散散斜倚着基本杂志与图书，透过书间缝隙可以窥见白墙上一格格的欧式彩色艺术油画以及画框下的软皮红沙发与玻璃茶几构成的小小沙龙角。一旁曲颈开口的精致铜制留音机中缓缓地流淌出婉转而华美的乐响。目光再一次腾飞开了翅膀，像雨后的鸟儿理净，抖干羽毛后的腾飞一样，欣喜而雀跃的在乡村林间的每一处树梢叽喳。男人忽然觉得，只要音乐不停，那么他就可以在这咖啡馆永远的坐下去，只要音乐不停，那他这百般难堪的生活，就不算是一无是处。
随后，他粗暴而武断地把鸟儿似的目光抓回了自己的手掌，再狠命地摔回了地上。他怎能再允许自己产生这种想法？他已经这个岁数了，已经到了今天了，可现在用的却还是他父母的钱！男人曲折着双肘抱紧了头颅，他不愿再想了，让他静静，让他静静。
他是来等人的。但他到底又是在等谁呢？
说不定他在等太阳呢。当然，这只是我的玩笑话。那男人现在，就那样地在咖啡馆里蜷缩着。无论如何，他也已经发不出这般的自嘲了。
太阳低旋着蹭到了海平面娟细而狭长的线。在城市里忙碌了一整天工作的他也不愿再陪男人做无谓的拉扯和游戏了，他要下班了。还是让这男人去午夜的街道吧。或许在飞驰的霓虹中，爆裂般的巨响，酒瓶的滚动，和一声惨叫，才是这个男人更好的归宿。
在布满了一张张蜡黄色的脸与鱼鹰般的眼睛的街道，男人辨认良久后才明白了那些都是行人——但此刻一种更深切的恼怒在他的脑海中根植— 这些是猪，这些是牛，这些是畜生，是动物残肢断臂的恶心组合。他看到人们的皮肤早已层层溃败不堪，刚试着触碰，便扯下了整整一块。他试着放声尖叫——不是因为惊恐，而是为了欢愉，却没有声音。他憋着喉咙想要快活地大喊，但喉腔痉挛地想要呕吐。他抬头看向整个城市，满街的房屋都在狂风下摇晃将倾。红橙的锈铁被飓风抛向空中，再纷纷如雪雪花般坠回地表。没有行人说话，也没有行人恐慌。但他们听见了男人的声音，纷纷扭头对他灿然一笑，接着吧嗒开泛黄半脱的牙齿，咯吱作响却发不出声音。再往深处走去，他又来到了他梦中梦见过的铁板般坚硬的荒原。整个结成一块，没有丝毫缝隙的光滑铁板上。男人一次又一次的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