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里的未来(2)

“是会放烟火的。”韩念祖深吸了一口烟，没有过多评价，目光落在底下国道。自己来时空荡荡的道路两侧已经停下了不少车，沿着石阶上来的行人也在变多，他回忆起自己守在供香亭西北角的那一年，从那里可以看到最终的盛况：
整条上山的路会挤满人，山脚这一段国道则迎来短暂的缓行甚至拥堵，红白黑蓝灰橙绿，无论什么颜色、什么牌子的车，都会跳起双闪，在路灯的映照下晕染上一层流光溢彩的金黄，组成一条绚丽夺目的洪流。这时对岸的烟火准点绽放，似午夜钟声敲响，在漆黑的夜空打上花火，转瞬即逝的美好把隔水相望的夜色渲染成一幅仿佛能长长久久的盛世画卷，猛然回头，红烛火光照着氤氲而起的烟气，迷乱了夜风里的老庙，仿佛一场醉人的迷梦。
他不能昧着良心说那样的景致不美，所以他不说，只是有些煞风景地指出：“我们今晚守大殿，十二点是人最多的时候，肯定看不着的。”
“看不着听听也行啊，”小马保持乐观，吐出一个漂亮的烟圈，“哥，你别这么丧嘛，大过年的开心些。怎么，和嫂子闹别扭啦？”
韩念祖用一个笑容掩饰，“怎么会，她老早就习惯了。倒是你，新婚燕尔，老婆舍得你大年三十不在家啊？”
“舍不得也没办法啊，”小马烟头丢到地上踩灭，忍不住抱怨起来，“她啊，现在怀了孕，难伺候得很，我正好出来躲一躲。哎，这怀胎十月，看来有的受的了。”
“怀孕”两个字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入韩念祖心里，脑海里闪过妻子幽怨的眼神。“你小子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妻子怀孕了就得小心伺候着。你们现在可是两口子，是一个家，”他掐灭烟头，双手靠在栏杆上，对小马说，也好像是对自己说，“你看看下面这么多车，这些人干嘛大半夜要来烧一炷香、拜一个像？还不是为了一家人新一年有个好兆头？每年春运，谁不是高铁动车飞机非要回去，还不是为了和家人团聚？我们为什么过年，说白了就是提醒自己还有个家，这个家是让自己待在里头能够心安的地方。”
他一说完，就发觉自己说多了，被教育了的小马也半天接不上话，两个男人陷入了突然的沉默，直到韩念祖抽出两根烟，两个男人嘴边再次点起一颗星。在吞云吐雾里，小马说了句“谢谢哥”，韩念祖猛吸了几口，看了眼时间，说：“差不多了，我们到大殿去吧。”
04
距离凌晨十二点还有一个来小时，大殿里的人已经络绎不绝，这属于不想挤的一批，早早上来，买香供烛拜神，觉得神龛里长须华服、慈眉善目、左右四名童子环绕的神仙不会计较些许时间差，信的是一个心诚则灵。
韩念祖站在只出不进的门旁边，偶尔叫一声让人快些走，脑子里却是满是小马的那声感谢、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些话还有在只有两个人的房子里面忙活家务的妻子。他忽然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自嘲的笑：姓韩的你有什么资格给人家小马上课啊，自己的家是个能让自己和妻子心安的地方吗？自己还不是一样，过年除夕夜把妻子丢在家里，说是为了工作，难道就没有一点逃的意思吗？
他越想脑子越浑，烧香和烛焰的混合气味弥漫在鼻息之间，耳朵里充斥着熙熙攘攘的人声，眼前那尊端坐莲台的神仙像在升腾的香烛气里，面目模糊起来。韩念祖忽然回想起结婚头一年的除夕，送自己出门的妻子为自己围上围巾，笑着说：“去都去了，你也拜拜神呗，许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