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双曼百合）(3)

那时我才知道，她是妙音坊真正的主事人，秦般若。
我并不知是何时对她起了不一样的心思。
也许是她叫我的时候，宫羽二字被她说出来，总像是带了些韵，格外好听。
也许是新历十三年的新年，我和小雁儿一道守岁，她在深夜里扣了房门，把一朵宫花放在我手里。
也许是去年中秋的晚上，我独自抚琴，她忽而站在院子里，和了一首歌。
也许是在将军府上。
我抱了琴去演奏，趁宾客酒酣之际，悄悄潜入藏书阁，去找可以威胁那将军，使他为我们所用的证据。家丁不知奉命来找什么，大剌剌开了门。我慌忙躲去二层，听着渐近脚步，却是避无可避。
忽听窗外扑通一声响。
接着便是丫鬟婆子的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那家丁顿时被吸引了注意，朝外跑去。
我正站在楼上举棋不定，就听得楼下有人叫我。
她站在葱茏树影中，眼神坚定：“宫羽，跳下来，我接住你。”
我有时和妙音坊里的姐妹说起山林中某个名士，说起琅琊阁，说这一日的客人里哪一位是真正的风雅，却从不说她。
大概连她都以为，我只是无处可去，只是想留在这里。
有一年的夏天格外潮热，我的痨病又犯了，只能卧床休养。
她是来告诉我，某个官员已经物尽其用，他的儿子也不必再留了。但是她手里却多余地拿了个琉璃罐子，罐中养了两只萤火虫。
“整天地躺着，就当解解闷吧。”她说。
小虫的尾巴上发光，像是挂了个小灯笼。我拿块手帕将那罐子盖住了，只偶尔掀开看一眼，旁边黑了，那灯笼似的虫就更亮。
我觉得我在妙音坊里守着那点对她的喜欢，就像守着这样小小的一簇光，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可惜那虫儿没过两日就死了。
是不知从何说起吧。我想。见着她，不见着她，都不知从何说起。
后来我弹琴的时候听几个纨绔说起城东的某个姑娘。被他们形容起来，是一顾倾城的佳丽，但是几盏茶过后，一曲关雎听完，那话就越来越荤了。
我不知怎的想起般若，忽然发现，我从不与人提起，也许是怕旁人反应轻薄，玷辱了她。
可是从不言说，心里的根，就扎得更深。当我看到一切能想起她的东西，心都像是被人扯了一下，我根本不是我。
十九岁那年，我为她杀了第一个人。
那时我手中有血，头发乱得像鬼，喉咙里一片甜腥，但是我想起她就落入了安宁的缝隙，我慢慢地把身上手上的血都洗了。
是做过噩梦的，半夜惊醒，咳得更厉害。
只在她来的时候有些微的安心，仿佛目力所及能望见她，这世界就平和顺随，万物就各得其所。
有人言宫羽姑娘的琴越发静，静中却又听得惊雷，已然入了化境。
我听到这话，自然得意。
般若，有人听出来了，有人明白，有人知我爱你。
我的琴于是弹得越发好。甚至有人上门求教，要拜我为师。
妙音坊自然已替我一一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