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双曼百合）

 那一年的雪格外大。
小年夜，炭火烧得很足，还是觉得冷。
小雁儿趴在床边哀哀切切地哭。
雁是往南飞的，我问过她，是不是想回家。她总是摇头，说家早就没了，如今妙音坊就是她的家。
我一边咳一边告诉她，我那些银钱，首饰，她想要的尽管拿走。到江南置一个小宅子也该够了。
她只是哭，原先还收着点，到了后半夜，嗓子都要嚎哑了。
人哪有不死的呢，真痴。
年少时积下的痨病，冬天总格外难熬。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却也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帕子上很快就见了血。
我不怕的，我明白死是怎么一回事。
年幼的时候，家乡还没闹饥荒，我也还能被人抱在怀里。那时外婆说过，死是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领路的小鬼会赶着你一直走，一直走。你只有把钱和供果抛到远处，叫那鬼官去捡拾，才能休息一会。
外婆说，我年纪大了，走不了长路，等我死了，囡囡一定记得多给外婆供些瓜果。
我答应着，我说把树上的果子都供给外婆。
外婆就高兴地笑。
但是后来就到了荒年，连活人都没得吃食。
我偷偷地抓了几粒米放在外婆坟前，求那些小鬼对她好一些，她年纪实在是大了。
再后来，我就被父亲卖了出去，故乡是再也没有回去过。
妙音坊的一个暗室里还立着璇玑公主的牌位，自有人每日燃香供奉。
我想，等我死了，纸钱和供果也该是缺不了的，妙音坊还不差这点银钱。黄泉路上，我大概不会走得很辛苦，不像外婆。
小雁儿还在哭。
“姑娘，你等一等，你等一等，秦先生一定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她是个女子，可因为才学胆识过人，不逊须眉，妙音坊上下皆尊她一句先生。
我几乎从未在人前主动提过她，可是小雁儿竟看出来了吗？就这样明显？
后来她确是来了，带了一身的风雪。
身侧的声音我已经听不真切，只看到她也在哭。
是因为功败吧，总不会是因为我。
好像京城来了一个人，就一切都变了。他们管他叫什么？麒麟才子？我不太记得了。
妙音坊外头的事，我不大知道，也不大关心。
反正她想要知道什么，我就去探听什么。妙音坊的要义从不在三千丝竹奏出的曲子，而在于轻拢慢捻中能收回来的东西。妙音坊是她的耳朵。
其实这结局早能料到，莫说是我，就是小雁儿也大概能猜到一二。滑族早就败了。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要通过内斗把大梁做空，少说也得近百年的功夫，而且就算她能做到，滑国也是回不来了。
可惜人活一世，多为执着多困。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三年前。
那时候痨病还没有那么重，还是名动京城的善琴者。
人皆言宫羽姑娘惜技，逢知音者才肯奏曲。
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总觉得讽刺。
当年讨不到钱，被人贩子腊月天打出来，靠妙音坊一口热汤才活到现在。下九流的人哪有这么多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