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

最后一门期末考试仓促结束，林缨这个学期的句号画得歪歪扭扭不像样子。
林缨是提前交卷了的。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胜券在握，反而是因为初见试题时他大脑的漫长真空。林缨考试前夜突击复习的重点在期末考试卷集体失踪，看来他抱到的佛脚不巧生了脚气。林缨凭借仅存的记忆碎片修修补补，终于不得不把这份字数少得可怜的答卷提前上交。
林缨骑着单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头。升入大学已经一年，但是林缨很明显没能找到合适的大学节奏。人际关系的疏远、学生工作的压力、力不从心的学业、半途而废的感情，没有一样不能让林缨感到沮丧。他很想把朋友圈当作情绪发泄的出口，但是刚掏出手机便又放了回去。这块玻璃除了应接不暇的工作通知、应付不完的作业和杳无音讯的置顶对象，还能带给他什么呢？
林缨累了。太阳也累了，热力渐渐散去，锋利的阳光渐渐温和起来，褪到了水泥丛林的影子当中去。林缨停下车子，呆呆盯着沥青路面，仿佛能看到隐隐的热气升腾起来。视线上移，环顾四周，人们行色匆匆，都着急赶回自己的那个水泥盒子里头去。
林缨从未对这个城市感到如此陌生。他猛然间想起自己远在燕山那边的小家，才想起自己忘记了安排回家的旅程。他不得不掏出手机来，先是看了看卡上仅存的余额，然后谨慎地挑选起回家的车票，最后敲定第二天上午的一班绿皮通勤车，因为不到二十块的票价对林缨而言很是友好。
做出明天回家的决定后，林缨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他飞快赶回宿舍收拾起行李，突然得让舍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林缨没有解释什么，自顾自装填着落满灰尘的行李箱。一切就绪后，他环顾宿舍仔细检查，视线最后落在书架上，那本蓝色封皮、还没读完的《东方快车谋杀案》。林缨觉得这本书倒是有几分应景，于是把它放进了背包。林缨准备休息之前，把车票截图发到了朋友圈。一位朋友在下面评论说，这种通勤车又脏又乱，劝林缨改签一趟更好的快车。林缨自知囊中羞涩，刚刚好起来的心情又慢慢低落下去了。
第二天林缨起床稍晚，好在赶上了发车时间。他提着笨重的行李箱挪动到自己的座位上，却不小心挡住了身后的老人。老人很不耐烦地嘟囔了什么，林缨识趣地一边道歉，一边将碍了事的行李箱托到了行李架上。
坐定之后，林缨打量起自己的车厢。他身边的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土，似乎很久没有被清洗擦拭。林缨轻轻向窗台吹了一口气，窗台上让年岁积压成一体的颗粒便被他掰开了、揉碎了，轻盈地升腾起来，充斥着一股陈旧的潮湿味道。林缨被呛了一口，把脸转向一边，看到了硬座靠背上漆黑锃亮的污渍，上边大概散发着千百人发酵了的头油气味。林缨只得移开视线。他发现这班通勤车的乘客并不多，原本拥挤狭小的车厢现在却显得宽敞无比，零零落落的乘客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除了那位老人——他穿着干净朴素的蓝色条纹衬衫和卡其色的料裤，正在过道处和乘务员大声交谈着什么，似乎是在询问一个不知名的小站点。除了这位老人，车厢上还有两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把自己裹在一身名牌的仿制品里，被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簇拥着，看上去像是在这座城市打过一份工；一个妇人身边散落着大大小小几个装的满满的袋子，红色的格子衬衫略微发黑，藏在帽子下的一双眼睛木木地盯着前方，目光当中写满了风尘仆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