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四之荷叶灯(2)

田艾终于看见了幸福桥，这座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桥梁依然像一个诚实的伙计横亘在那里，默默地承载着荷塘乡的人来来往往。但是，他没有看见桥头的限载标志，忽然感受到了一丝的不安。果然车子行驶到桥上的时候，田艾发现即使是幸福桥的模样和当初基本一致，但是他能看出桥新的很多——并不是翻新，而是重新修过了，那个年代的镂空雕刻图案比现在的工艺要复杂的多精致的多，这座桥并不货真价实，是个赝品。
田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属于他那一份的荷塘乡已经像他当年丢弃荷塘乡一样丢弃他了。
幸福桥很短，不到两百米。田艾将车窗彻底摇了下来，桥下人声鼎沸，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这个时间刚好是买菜的时间。
车子一个左转就把这些声音甩在了后面，田艾这才回过神来。左侧是湖，右边是田艾进入荷塘乡就已经看腻了的小楼房。把湖开过去的时候，田艾就看到了根米家的超市还在继续开着，只是原来的平房变成了怪物一般的四层洋楼，黑压压地把马路都遮盖得看不到阳光。
田艾在给司机指路。上完了这个坡之后他看见了小学，小学加了篮球场，原来大毛坯房老师办公室的位置已经被一幢四层教学楼替代，上面写着标语：教育要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而原本的教学楼已经变成了宿舍了，一辆送完早餐的餐车从学校里开了出来，教育真的面向现代化了啊。
田艾已经完全不想去看了，这里完全就是陌生的地方。他花了十几年从这里出去，又花了大半辈子想回到这里，当他真回到这里的时候，那种距离感让他进退维谷，他这一生真的是个笑话。
当车子停到了逼仄的小路的时候，田艾总算是看到了这座平房。房子总体未变，台阶和青砖上已经满是青苔，树下点点粪迹，杂草遍布在院子里，厨房的一角已经被一株植物挤出一个大洞来，里面幽暗得看不见任何东西。
这是他的家。但是眼前的这些景象都在告诉田艾这个地方没有人住，并且已经很多年了。
田艾把门闩拿下来，把大门推开，一股呛鼻的味道就跟过来了，房子里面很潮湿很乱，地下都长出了一些喜湿的植被，打禾机和龙骨水车都已经完全被散架，支离破碎地横陈在那里。左侧是长方形的房间，里面的木床被树立起来，好像在说这里已经不再有人居住了；右侧是母亲的房间以及厨房，中间用一块大油布隔开，现在也已经破碎了。物件是很娇贵的东西，没人使用就会和人的年龄一样腐坏。
田艾想翻开老式的皮箱，这个皮箱是母亲的嫁妆，母亲来到这里这个皮箱就一直待在那个位置，从未更换，就像母亲嫁到荷塘乡，她的一生就未踏出过荷塘乡半步一样。皮箱里是一些碎步和几件破衣裳，这些衣裳田艾从未见过，但是它们的主人多半就是他的母亲。
盖上皮箱的同时，田艾的心里像空了一样。他还想去厨房看一看，才走两步，脚下就踢到了一个东西，发出了金属的声音，那是一个火盆，荷塘乡每家每户都有一个这样的火盆，是冬天取暖用的，田艾蹲了下来，刚才踢到这个盆传出来的声音告诉他盆里是有东西的，田艾凑过去看，那是一盏灯。
灯浑身黢黑，借着从墙缝里照射进来的微弱光线能看到上面有荷叶的纹路——这就是他的那盏荷叶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