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台》第七十六(2)

日本人走了，院里都是自己人。伦儿放下捂着鼻子的手，“郭掌柜，我不能多待，到底哪个小子跟我走，您抓紧嘱咐两句吧。”
掌柜的望向小孟儿，想说什么，张开嘴，没声。
“没什么嘱咐的！”打扮成十足大傻子的小孟儿笑嘻嘻，“该说的怹都说了，伦儿哥，我跟您去。”走了两步又停下，“烧饼，我回来的时候想吃馄饨，你提前预备点儿肉馅，别老拿白菜帮子糊弄我！”
烧饼“奸计”得逞的兴奋被瞬间浇灭，浑身恶臭险些让自己吐出来，于是他仓促地点了个头，回过神来又往回找补，“你净这个！我啥前儿拿白菜帮子糊弄你了！”
“行了，你少说话吧，抓紧洗洗去，一会儿辫儿非打你不可！走了啊！”小孟儿转过身，大步流星往前走。
“哎！说走就走啊？”伦儿在后边撵他，“不是，得我押着你！”
“都干活去！快点！”伦儿的后脚还没从院里迈出去，掌柜的就发出了指令，怹不想给小子们发呆、愣神、感慨的时间，人闲了心里难受。
小四拿眼神儿示意烧饼跟自己走，“快点先洗洗吧！我也是服了你了，意思意思得了呗，这会儿你这么实诚干嘛？！脑袋哥，过来搭把手吧！”
“得嘞！”阎鹤祥拎木桶往水房去，“冯爷，您这……也洗洗吧，回头腿上的伤口要感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祥子咬着后槽牙抓住磊子的细胳膊玩腕儿，“祖宗，您把手撒开吧，我这后腰快叫你给掐穿了！”
“崽儿，陪我上前边看摊去！”大林揽住小崽儿的肩膀，他怕小孩儿吓傻了。
所有人都各归其位，像冯爷第一次进后院的时候想的那样——这座齿轮咬合精准的机器又开始了日常的运转。唯独……周九良。他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其实并不过分悲痛，他只是想不明白，孟哥最后为什么连句话都不跟自己说。他站在原地，站着，像一个没写地址的邮封。①
小四举着瓢往烧饼身上淋水，阎鹤祥拿干净纱布给冯照洋重新包了伤口，磊子挟持了祥子陪自己出去透口气，大林和小崽儿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堂里翻绳逗闷子……谁也没有发现，九良从后门出去了，不是漫无目的，他揣着袖，慢慢地走，准备去实现自己在脑子里描绘了几百遍的场景。
①改自马克吐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