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2)

他回头看着来时的方向，柏油路强烈地泛着阳炎炽热的光辉。这是一条常见的县道，几年前才通了电，但平日里却很少有车流经行，只有一班例行的乡村客巴每天在此重复着开关门运动。也许是在车上颠簸的时间长了，以至于他的大腿和尾椎骨都有些生疼。他是在这片港湾里长大的，记忆里这里就是一片港湾，一堆乱石，来来往往的渔家面孔，但他却有些脸盲。他想起了自己最小的妹妹就在这片港湾里匿了踪迹，那年他八岁。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坡地下方小心走去。足下渐渐转为平坦，他的周围很安静，只有海浪不时冲刷海砂的回响。没有一丝风，也无一片云，更无昔日的棚船。阳光直射向下，暴晒令他抬不起头来，他觉得心头有些空空荡荡。
这里是历经大开发后所剩无几的天然地带，昔日基建潮流的在这里只余下了几片烂尾遗迹，沿着岸一字排开，淹没在远方的天际线处，无人知晓。他走向滩涂上一块半截露在外的条石，昔日海浪冲刷着的缝隙中填塞着晒干而发灰的泥土。有几只潮虫不知为何还在上面渡步，又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他掸了掸牛仔裤，坐了下来。昨天他碰到镇上林英时，她还记得他。林英在镇上中学门口开着葡京小站，这是时兴的连锁餐饮牌子，在镇上和市里很流行，初中毕业后的她在她昔日的校门口招徕着曾经的同学。自从去省城读书后，他便再也没有见到林英的脸，不过她似乎有些头脑，这些年赚了些小收入，买了电脑，也通上了信息公路。在泛着烟味的网吧里，他的伊妹儿邮箱收到了来自她的邮件。

那封伊妹儿告诉他，他家上个月出海，往外海方向去了。说是到了鳗鱼的季节，卖给镇上的贩子，镇上的贩子再卖到市里，市里的贩子再卖到省城，省城再卖到省外，再卖到台湾人、香港人、日本人的手里，听说他们用鳗鱼做饭，一份要卖百十元，他在省城上课的时候曾经借着去市中心里的机会，在光鲜的橱窗里见到这些菜的名字，但坐在厅堂里的却是和他一样的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原来他们和自己长得一样啊”他暗暗的思索着。但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家却要往外海去，他们家是最普通的渔舟，遇到一点儿大风浪，便有倾覆的危险，更别说这样的条件又怎么能捕到这些深海鱼。
一阵咸湿的海风从海的另一头吹来，他嗅了嗅，有些发苦。径直照射在他头顶的太阳开始偏斜，天暗了，他的脚下有些沉重。他知道这片海港在夜里涨潮时分会被淹去大半，他发麻的腿歪歪斜斜地站起，昨日里的吃食似乎有些不新鲜，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今天到现在都还没有吃些什么，胃里有股火辣辣的难受。
他想起来坡地上方卫所遗迹里还有一艘舢板，是前些年里留下的，他该把它拿下来，舢板总归是需要水作伴的，他想着便又上了坡，沿着坡顶的方向走去，双腿有些打战。日暮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爽味。他能分辨出港湾模糊的影子和遥远的海天交接处，那里是外海，是他的家的方向，他这样想着，便拂去了舢板上塑料布的灰，扛着舢板，慢慢的走下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