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橙子(7)

在北城，清晨难得如此安谧。她走向层层货架的最深处，与一名正在冷柜前挑选食物的男生擦肩而过。突然间，她回想起那次偶遇——大概一个月前，在这里，很多光芒纷纷向他坠落。她拿起一瓶冰牛奶，三心二意地寻找瓶口的生产日期。他的篮子里装了许多东西，有饭团、薯片、蛋糕、甜面包和方便食品。她注意到他腕上戴着浅金色手表，表盘边缘已经显露褪色老化的迹象。疲惫的神情和宽松的廓形衬衫显得他像一页白纸，薄薄的，近乎透明。
手中的牛奶很快就失去了冰凉的触感。他又往篮子里放了几瓶汽水，到收银台去结账。店员表示他们无法再提供购物袋，请他先回家取一个袋子。话音刚落，她已经放下生理用品，计划好开场白。我只买一瓶牛奶，所以没关系，她说，然后递上自己的帆布袋。他会微笑，道谢，如果顺利，也许他们还能同行一段路。
但是一转过身，她又心生犹豫。她看见整齐摆放的冰镇饮料，还有冰箱门上映出的影子。那实在不是一副好打扮。棉麻短裤被长期压在衣柜底部，用力拉扯也不能拯救它翻卷的褶皱。短袖上衣松松垮垮的，正面有用细格网纱裁出的橘色爱心和黑色小米珠拼成的英文花体字。平底人字拖暴露了身体的真实高度。她用套在手臂上的皮筋扎起及肩的、枯草似的头发，却让一切看起来更加糟糕。

后悔的情绪疯狂蔓延。至少应该穿一双合适的鞋子，她想。那个男生当然不会因为顾自犹疑的陌生人而停留，他拒绝了建议，把所有东西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橙子堆成的小山。勇气永远在迟来的路上。她的分秒在此刻凝固，周遭陷入寂静，直到铃铛再度响起。他变成一只灵巧的白鸽，在夏日耀眼的晨光里飞往天空。唐宁宁追了出去，四下无人，只剩下蝉鸣大作，不绝于耳。
那天以后，她开始遭遇梦境。它们大部分搁浅于深夜，只有少量碎片在清醒后残存。她记得其中一场，他们身穿深蓝色校服回到高中校园，成为同桌。放学前，唐宁宁忘了抄下黑板上的作业，却把他的电话号码写在语文书扉页。回家后我打给你，她说。他挥了挥手走出教室。到家后，她拿起听筒放在耳边，但按键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数字全都错得离谱。第二天，她谎称电话线被剪断。他趴在课桌上埋起脸，露出明亮温柔的眼睛。
“太好了，”他说，“等了一夜也没等到电话，还以为你出了事，幸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