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5)

姐姐被派出去买吃的，拖着疲软的腿在集上晃了半日并非一无所获，用四十块钱（那个年代的四十块钱啊！）只换回来区区一坛萝卜。正好年关将至，一家四口过了个萝卜玉米瓤年。凉水，腌萝卜，玉米瓤花生壳窝窝头。一家人围坐在昏暗的豆油灯下相对无言，在瘸腿的矮桌边一口一口咬着窝窝头，就着萝卜往下咽。
过年了。
情势不会因为过年而好转，反而持续恶化。家里最简单的吃食也无法供应了，眼见得人一天一天消瘦下来。连凉水也没处喝，有一口水都浇到了地里。两个孩子由于骨架已经长成，幸得没至于畸形，可是手脚纤细如芦苇，简直不忍触碰生怕折断。可是还要干农活，挑水播种样样不能落。父母打头，姐妹两个跟在后面，挂在锄头上一步一挪。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加大食物的需求，从而放大饥饿的痛苦。然而又是一年大旱，颗粒无收。
确认一年的辛苦白费那天晚上，家里没点灯，一家人早早上炕躺下。那是张大通铺，两个大人极力忍住不叹气，女儿们也很懂事地保持沉默试图入睡。饥饿感如啃咬脚趾的老鼠侵袭着睡意，哪能睡得着？小妹妹的眼珠咕噜咕噜转想找吃的，不经意间被角擦到了嘴唇，勾起了她的食欲。她把被角放到嘴里大嚼特嚼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入睡。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她死的前一天夜里，那时被角已经由原来的汗渍黄变得发霉发青，浸润着一大块有着灰色花边的水渍。说不清是什么促使她坚持的，是棉絮的纤维、残留汗渍的咸味，还是上一次吮吸留下的唾液痕迹。再或者，她要的只是有东西在嘴里咀嚼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