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4)

时至黄昏，众人商讨起今晚喝酒的去处。一日有人邀我同去。我摇头婉拒。
“急着回家陪媳妇嘛！”办公室里一位以吝啬闻名遐迩的老师笑道。此人有两大事迹。一是一罐腐乳吃了半年，吃完后仍不舍得扔掉，再三思忖后决定在一个天气转凉的中午从食堂顺来馒头，把剩下的盐水汤吃干抹净。不用说，当天下午他便在去厕所的路上疲于奔命多达十几次。所幸那天学生组织月考，他又没有监考场次，可以尽情喷泻。二是一年过年，腊月二十六日串门，共花二十元买到一斤蝉蛹分成四份，三份当作丈母娘家、大姑家和舅母家的伴手礼，一份年夜饭自家吃，平均每家不足十只。如此俭省倒也有成效：前些日子他刚提了辆新车。
“唉，媳妇管得严，这会肯定在家做饭呢。下次，下次。”我陪笑道。
这时老大哥亦言明他将缺席。其他人大惑不解。老大哥酒量奇佳，曾在小姨子订婚宴上将三茶杯五十二度“文登学”仰脖一饮而尽，技惊四座。此事也成为他向人吹嘘的一大谈资。凡有聚会，大多由他组织。包括我在内，所有人几乎在同时表达了惊异。
他说：“今儿真不行，明天亲戚迁坟，我得回去准备准备。我上一辈的，关系挺远。以前闹饥荒的时候饿死了。姐妹两个，是妹妹，前几天姐姐也走了，家里寻思葬在一块，在下面也有个照应。”好在办公室里老师大多经历过亲人离世，对这类话题并不十分避讳。那段饥馑的年代又离他们实在太远——纵使是年纪最大的老大哥也不过是在童年时赶上了它的余震——因而在慵懒宛如充斥熏香的傍晚空气中激起了一阵优雅的好奇。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老大哥点起一根烟，讲起了他所知的那段时光。

## 3
梦里。
这次没有教室。我坐在桌前，双肘撑在桌面上。我的脑袋后面架着放映机，面前是刷得雪白的墙壁。放映机直接把影像投在那上面。
粮食奇缺的年月。
富农贫农干部党员一概揭不开锅。经经历过战争岁月而经验颇丰的年长者指点，玉米瓤和花生壳可当作主食。然而玉米瓤干涩极难消化，吃后把肠子都搅在了一处，故还需要性质滑嫩一点的食材作补充。等到开春后会有树叶，剁碎和进饭里情况还会稍有好转。在凛凛寒冬里，佐料首选是榆树皮。那玩意真算得上是第一号储备粮，质感滑黏，先是切成手指大的短条，再和玉米瓤一起送到村里的碾子上，磨作面粉一样。把这个当成面加水和开，蒸成一两锅窝窝头便可支撑十天半个月。一开始只有几家几户这么干，后来推广开了，人人都瞪着榆树是个营生。奈何榆树就那么几棵，没几天就被剥成光杆司令，遂将斗争扩大化，转向其他种类的树皮，有的苦，有的涩，总归能吃。等到树皮吃尽，只好靠玉米瓤和地瓜秧硬顶。
地瓜秧味苦，本就不受小孩待见。闭眼屏息吞下去，排泄也颇成问题。肚子里胀得难受到茅房大便，蹲上半晌却什么也大不出来。到最后肛门干裂出血，粘稠的血浆沿着大腿向下爬行宛如绞索，染红了整条棉裤自己还浑然不知，骂骂咧咧提上裤子走出茅房才发现裤脚向下滴血。在这种境况下，那个妹妹——当时确是妹妹——便开始哭闹着要吃的。没饿死就不错了，到哪里去弄吃的？父亲愁闷不已，一时火从心头起呵斥了她两句。母亲看不下去对父亲说，家里好歹有点钱，上集上弄点吃的吧，生活都这样了钱留着也没什么用，去惹火孩子干什么？老大，去，买点粮食回来，不管是啥，能吃就行。